栩栩

2026-10-16 12:13:23 作者: 嗑南瓜子

  好奇歸好奇,這會總也問不得,宋府女使各自往道旁讓身,請了渟雲走先。

  另接著話頭又夸數聲,言及羅敷媚好,且念莊姜螓蛾。

  人皆存愛美之意,縱使知道女使多為哄著張太夫人,渟雲仍小有羞赧,記起昨天晚上張瑾身旁跟著的那幾個姐姐,也如現在這倆言行活潑,口齒伶俐。

  在謝府甚少見到這樣性子的底下人,由此推斷,張府里各個主家在明面上約莫多有寬懷,至少遇到的這些還算寬懷。

  當然不見得是張府里人人心慈口善,只張家富貴天生天賜,雖也須奉君恭聖,但又不至於謝府那樣時時揣度事事經營,想不寬懷,也犯不著。

  大好時日不去簪花問酒尋樂子,倒為了尺長寸短點東西費光陰,實實的犯不著。

  凡俗不行,塵世凡俗,毫釐粟米,就是生死存亡,不爭不行,不搶不行,不怒也不行。

  渟雲想透這層,再看裙角金邊,暗自慶幸:至少在張府有幾天順遂日子過。

  另來,可惜的很,張瑾若能跟他身邊伺候的女使丫鬟多學兩句,沒準也能榜上有名,好歹給張祖母添點歡喜,說不定不用自個兒來這一趟了。

  能晚幾天來也是好的呀,先往師傅那走一趟,杏脯做好都許久了。

  她下意識將那葫蘆拿起,繩索繞在指尖輕搖,薄錦做的小衣窄袖平滑貼著肌膚,綿軟布料如一副上好的宣紙,宣紙拓著手腕間一串松明。

  艷陽正濃,透過葫蘆鏤空處,八仙混沌成一團,恰在一串松明上。

  宋府女使指點方向,領著渟雲二人行經山水橫豎又過數道院廊。

  再進了一處院門,女使快兩步繞到渟雲身前,微福身道:

  「到了到了,姑娘慢行,我先進去知會一聲,咱們這許多年沒來外客,別叫不長眼湊著熱鬧上來衝撞了您。」

  另一個女使笑道:「去你的吧,昨兒下午老祖宗就說謝府雲四娘子要來,誰不知道呢,我看你是要搶著好差討老祖宗的賞是真。」

  說罷便拉著渟雲衣袖道:「姑娘快隨我往裡走,今兒偏不叫她如意。」

  丹桂趕忙上前道:「不勞你處,還是我來扶姑娘吧。」

  前頭女使掩袖跑出一溜煙,剩下女使丟了手,由著丹桂扶了渟雲,三人緩步往裡。

  女使復好話誇讚渟雲,只道是「老祖宗看了必定喜歡的不讓走,乾脆就此長長久久住在園子裡才好」。

  渟雲且不打算與張太夫人相爭,自不會與女使爭這一言半句,住與不住,杜夫人怕是都做不得主,爭這一口氣做什麼呢。

  她頷首算是承蒙美言,旁兒丹桂興致頗高,笑應道:「這可說的巧了,上回老祖宗去咱們那,咱們家的老祖宗也說要留著老祖宗長長久久呢,想到一塊去了。」

  「那你也別吃茶耽誤了,」女使聽出丹桂打岔,佯作相激搖肩抖頸笑道:「還不趕緊的迴轉,把謝家老祖宗從宋府那給咱們搶過來。」

  

  「哎....」

  丹桂剛要做聲,屋簷下廳門辛夷跑出,台階兩步並著一步往下,嘴裡喊道:「來了來了,再不來我要跟蘇木去尋了。」

  蘇木就跟在她身後出來,腳下走的也比平時快,然不減穩當,故而還是慢了。

  等辛夷迎到渟雲跟前,蘇木適才下完台階,作勢似要告裡,身後黏糊童聲喊:「啊,快看快看,娘親沒騙人,是來了個新姐姐。」

  她側身回看,是個豎分雙丫烏髻腦袋頂,髻上錦帶銀鈴,墜在一張真正的粉團孩兒面龐。

  話落又冒出個三四個,有長有幼,年長看著有八九歲,年幼摟著個緞子摻棉縫的帶須老虎,像是還在牙牙學語中。

  幾人推推搡搡,後又圍出一群女使丫鬟,望著渟雲各自相互私語笑鬧。

  最後再走出個姑娘,稚氣已退,新妝初成,半歪了腦袋隔著一方小院,與渟雲四目對望,兩人似差不多年歲。

  渟雲不慣被人盯著,微頷首先垂了眼眸,辛夷道:「我和蘇木看過屋子,說要去尋你,杜夫人說你就來了,叫咱們別東奔西走,給老祖宗知道,要笑宋府沒人使喚。」

  宋府女使笑道:「怎堵著姑娘在簷下站,趕緊兒進去坐著了再說話啊。」

  眾人交口稱是,復擁著渟雲往前走。

  聽門前說笑聲高,她想那會杜夫人說「宅中七八個姐兒」,果然如此。


  既然張府里姐兒並不少,誠是故人無可替,但剛兒末走出來這個,肯定比自個兒更像張芷吧。

  而且就在張府里,張太夫人大可直接養在房中,朝見晚見,想穿啥穿啥,想配誰配誰,沒來由倒往遠了尋。

  人堆里又擠出個女使,朝著渟雲方向張望連連,喜色滿面道:「你們怎杵在這。」

  最後目光鎖在渟雲身上,待渟雲上了台階,篤定笑道:「不消我問,定是謝府雲四娘子啦,老祖宗在堂里,一一邊看影戲一邊念叨你,看沒看一上午我說不準,念叨是念了整上午的。」

  那雙丫髻的小姑娘亦沖著渟雲咧嘴,露出兩粒虎牙尖尖,直搖旁邊人胳膊,稀奇道:「果然我沒見過,沒見過,以前怎不來咱們這。」

  一眾嚷嚷聲里,杜夫人姍姍走出,先摸了摸那丫髻腦袋頂,復對著渟雲周身上下一打量,甚是滿意樣招手道:「快來快來,正唱到好詞兒呢。」

  說罷伸手拉了那小姑娘手,雙雙往旁邊站了些,催著渟雲走先。

  旁人跟著讓開些許,渟雲深吸口氣,與杜夫人頷首過,由群人簇著鬧哄哄往門裡。

  進門仍不是屋子,而是個廣闊廳堂,擺得桌椅床榻,搭了戲亭高台,這會台上架子幕布四合,圍擋出長寬各丈餘一方,不比宋府那島上的小。

  幕布裡間唱念做打其聲戛戛,幕布上面紅襟綠衣其影栩栩,是在唱影戲。

  張太夫人半躺半倚靠在一張紅木鋪裘軟榻上,穿得身上繡鸞鵲穿花紋紫絳圓袍,一手橫垂,一手枯瘦指節,撥弄著那條長長的青金流珠串子。

  人人都說她等的迫切,但這會也沒見她如何期許,甚至都沒急著往渟雲進門的方向看。

  「來了來了。」

  渟雲聽杜夫人喊,像往些年街上聽到的那些貨郎布娘吆喝,「祖奶奶快看,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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