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鸛

2026-10-16 12:13:31 作者: 嗑南瓜子

  杜夫人快手把分酒的銀樽攬在懷裡,環抱護道:「是了,祖奶奶福澤深厚自是不妨事,可咱們底下擔待不住丁點罪過。」

  說罷胳膊肘輕推了推渟雲,「你快勸勸,人也是你招的,酒也是你招的,你要不來,憑誰她不捨得出,憑誰,我是不捨得拿。」

  渟雲無奈,頷首要勸張太夫人身體為重,張太夫人抬手與杜夫人笑道:「莫為難她,她招你使得,你招她使不得。」

  「哎呀。」杜夫人屈道:「老太太這是不管自個兒家人,心眼偏到天邊雲兒上去了。

  我招她怎麼使不得,一屋子小輩聽著,您說我夠不上她,以後我在宅子裡,沒臉見人了。」

  「誰個說你夠不上她,我說,她是個笨嘴的。」張太夫人指著渟雲笑道:

  「你給我招急了,我問誰的話去。」又扭頭與嫲嫲道:「快,把那樽子與我奪過來,斟滿些。」

  「哎。」嫲嫲應聲與杜夫人道:「不妨給老太太一盞,這會精氣神倒好,大夫說無大礙,那果子本是舒緩的,不相衝。」

  「嗯....」杜夫人尤遲疑了陣,這才不依不舍鬆了胳膊,拎著銀樽要遞給嫲嫲。

  人且伸手要接,她又「咻」地收回懷裡,一板一眼與張太夫人道:「不成不成,東西既是我拿的,我得做起主來,還是我親自與祖奶奶添些。

  添福添壽,是我的主意,沒有旁個沾染的份。」

  說罷笑著起了身,一手握著樽柄,一手托著樽底,也不許嫲嫲扶盞,自傾腰往張太夫人座次那酒盞里注得滿滿直往外溢,方抬高樽口又往渟雲跟前移,笑道:

  「人活一世,不就圖個開懷,老祖宗今兒開懷,就不多拘著了。」

  渟雲忙頷首雙手捧了碗盞以示禮行,杜夫人瞧得她盞中也滿,復抬高樽口,順勢遞給旁兒女使道:「給屋裡分分滿上,都陪祖奶奶喝一杯。」

  女使應允接了酒樽去,杜夫人撩動臂上披帛坐下,等著旁餘眾人滿酒的間隙,與渟雲閒話道了這果子酒來歷。

  說不上貴重,勝在是自家園子裡的東西,就在張府北後花園裡,有幾棵枳椇樹。

  據祖宗傳,樹齡有一二百年呢,歲歲結的果子彎曲成團成抱,搖的滿樹都是。

  吃著倒甜,就是咀嚼時粗口磨舌不中吃,每年秋日霜濃,底下人拿彎鐮帶枝割下來,清洗後晾乾後取籽摘柄不要,果肉填進石磨里。

  一圈一圈碾了紗布細細過濾取汁,只加些酒麴,別的半點不沾。

  再尋陶瓮拿沸水燙過放涼,汁子酒麴攪拌均勻裝進去,葉子裹了黃泥封口,七八日即成。

  若存滿三五月呢,便成了今日喝的「澄酒」,琥珀一色,蜜香甜潤。

  「如何?你嘗著可是這個味?」杜夫人問渟雲。

  「嗯。」渟雲看了眼酒盞,笑道:「是隱隱有蜜味,我當是加了蜂漿呢。」

  她識得枳椇,但只在書上見過,草本記載:枳椇子,味甘平,無毒,舒緩經絡,可釀酒,飲之不醉。

  難怪那會杜夫人道是「千杯不醉」,又敢給體虛的張太夫人喝,雖不見得有書上記載這般神奇,但淺酌幾杯必然確無大礙。

  「由是人人好這一口,我交代底下採買些果子回來釀,」杜夫人一攤手,不無遺憾道:

  「可惜了了,想是別處風水不如咱們園子裡,天南地北哪處來,都沒咱們這甜味。

  哎呀,算了算了,年節消得一瓮,也是咱們有口福了,何必貪多呢。」她笑與張太夫人道:「祖奶奶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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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是。」張太夫人點頭,顫巍伸手拿了酒盞,杜夫人本斟的滿,恍然那酒盞也跟著一併哆嗦,漾動琥珀碎光點滴往下砸。

  嫲嫲眼快,託了帕子接在張太夫人手下方,仍免不得有滴漏到衣襟,另女使又趕忙替張太夫人攢了攢。

  旁餘人並無見怪說笑如常,不知是張太夫人如此時日已久,還是底下晚輩刻意忽略,免叫張太夫人難堪。

  喧聲里各人前都滿了一盞,杜夫人招呼眾人站起同舉了杯,道是「今兒個雖非年非節,難得人齊。

  又祖奶奶身康體健,怎麼不是適逢喜事呢,理當該共飲一杯。」

  說罷請了張太夫人先,渟雲捧著碗盞,看張太夫人衣襟處酒漬一點,濕處紫色愈沉,墜著那鸞鵲展翅不得,振羽不能。


  她記起張太夫人上回在謝府,特地與謝老夫人說過這麼一件袍子,鸞鵲穿花的紋樣,天寧年得,翻出來跟新的一樣。

  翻出來跟新的一樣,就是沒穿過幾次。

  渟雲跟著斜了盞,學著杜夫人樣子狠狠咽得一口,復坐下再動了碗箸。

  席間笑鬧如舊,只不多時,張太夫人臉上便有倦色,這回再無人相留,嫲嫲女使共攙了人,說是要回去歇些時候。

  臨走又指點渟雲,與杜夫人道:「你....你與她往咱們園子走走,給我待好些,晚間我問她事呢。」

  「快扶祖奶奶去歇著。」杜夫人笑催促左右道:「她當著小輩面,點醒我做事不周到呢。」

  張太夫人這才拎著那青金串子去,人一走,席間反靜了許多,丫鬟婆子各伺候各的主家盛飯添湯,杜夫人對渟雲倒是熱情不減。

  膳後亦依著張太夫人交代,特散了旁人,親自陪著在近處園子逛了一陣。

  渟雲跟著左拐右拐似走馬觀花,看各處與謝府大同小異,論起來,也就些許地方木石更罕,磚瓦稍貴爾。

  唯靠近住處一道簷廊,半邊依山建的牆,牆上密密麻麻藤蔓里果子長的指頭大小,橙紅相間還有些青翠泛白。

  渟雲認得是老鸛果,往年山上的野果子,單吃酸的很,摘了晾乾製成蜜餞就好吃了,這幾年,沒見過。

  與杜夫人問,她道是「園裡看紅紅火火喜人,隨意牆角種些」,說罷示意渟雲往園中看,一片晚海棠開的如雪如雲。

  顯然,那才是正主。

  渟雲並未相爭,兩人再走,又說了為何張太夫人要急慌慌的去宋府要人。

  依著而今宋府勢頭,是張府男主家過去赴的單請,後宅女眷反無甚往來,張太夫人身體抱恙,無人呈報與她,就更不知道宋府太夫人過壽這回事。

  只張瑾和宋雋要好,昨兒晨間就出了門一整天沒尋著人,那混帳是張太夫人眼珠子,半個下午當口就問,一直問道傍晚,交代底下說甚都得把人給提溜到面前。

  一來二去,底下不敢多瞞,才說宋公處老夫人作壽,兩個小郎要好,一道兒玩去了。

  想張太夫人這麼些年,最知京中往來,斷不能差使底下去宋府把小郎請回。

  孰料得,張太夫人不問張瑾,問到謝府老祖宗身上去了。

  這一問,可不就.......

  杜夫人笑道:「而今宋公宅里,是個什麼光景,我沒瞧得,猜也猜得,我道別誤了與謝家祖宗交情。

  你猜祖奶奶怎麼說。」

  渟雲頷首未答,杜夫人復往前走,無可奈何道:

  「唉,人讓跟謝家祖宗說,她死了等埋,你不過來給添抔土,她閉不上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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