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雲手放在籃子裡,又認真打量了一回丹桂面容,見她不像生氣模樣,復垂頭繼續輕撥弄籃子果子。
這牆上結的累累實多,且張府里應是從未有人摘過,現新果疊舊果,眼瞅著裝滿一籃定不成問題。
然這果子皮薄經不住壓,恐鋪的厚了,下層破了皮,清洗時果肉沾著水容易腐爛,若說少摘些等會再跑一趟,倒也犯不著。
她續往牆上看,思量撿著要緊的摘些就是,一粒生霉,一罐都生霉,貪多反不足。
所幸這牆底下二尺來寬的地方沒有像別的地方鋪石拼磚,果子掉在根部泥里,也算添肥了。
想到此處,便往旁邊挪了兩步,探手再要夠。
丹桂頗不滿「哎呀」一聲,上前掰著渟雲手臂不讓,一雙細眉吊的老高,「我跟你說著話呢,我要緊還是這果子要緊。」
渟雲被她大力帶的身形一偏,手上籃子也跟著晃蕩,裡間果子搖搖滾滾碰撞,這才上心了些,輕聲不滿道:「說什麼話,能在這說不成。」
頓了頓更是別開臉去,「你不就是怕那珠子碎了張祖母尋不是,恰巧趕上了,拿來尋個穩妥。
既顧著她的穩妥,哪還顧得上我的穩妥,我沒都沒氣,你氣什麼。」
渟雲沉沉呼了一口,穩當把籃子往丹桂跟前湊了湊,「你拽我算了,拽著這個一會全碰壞了,白瞎我來摘。」
雖素知渟雲通透,但這話全無委婉,直戳丹桂心思,下人最忌背主向外,就依著兩人干係,本也該向著渟雲多些,丹桂欲蓋彌彰找補了一句:
「我哪裡是顧著她的穩妥,歸根結底,不還是顧著你的穩妥。」
說的也有道理,渟雲瞟了丹桂一眼,勉強認承道:「也是,那我還得謝你顧慮周全唄。」
她再伸了手,一邊掐著果子一邊道:
「總而謝祖母給的銀子都在你手裡,回去你給辛夷蘇木分一分,二五添作十,她們各拿三,你拿四。」
許是這的確不是個說話的好地兒,視野里倒無旁人,但廊外空曠,又連著那海棠園子,丹桂許久才道:
「咱們又沒要散夥。」說著也伸了手,幫著渟雲一粒粒掐藤蔓上果子。
一陣寂靜後,丹桂忽地想起來啥似的,轉面與渟雲問,「怎她們三我四。」
「你勞苦功高。」
「誰與你說這個,」丹桂道:「還有那嫲嫲呢,怎不分她?」
其實剩下銀子分不了幾個,家裡老祖宗給的東西,多少是有數的,這頭張家園子裡下人誰拿了,拿了幾何,定然也會去張太夫人跟前告一聲。
雙方不一定相互查帳,可萬一要是查了....
故而各分得一兩二兩不當事,算是渟雲賞的,若要拿的多了,容易惹出禍。
「做什麼要分她。」渟雲猛跺了一下腳,氣聲嚷嚷:「她與我有什麼好處要分她,她與咱們往日無怨,來日無仇的,我管她呢。」
話雖如此,倒也並未切齒,仍在牆上藤蔓間挑挑揀揀。
丹桂目光看向渟雲繡鞋,只覺書上話還是有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些年五姑娘跺腳跺的多了,渟雲偶爾也跟著跺一跺,叫人可氣又可笑。
笑歸笑,勸還是要勸的,丹桂不知那婆子在山上要打人的過往,只當是渟雲今兒才與那嫲嫲起的嫌隙,侃道:「你何時還論起怨仇了,不見你那祖師了。」
話落又趕著道:「她是老祖宗房裡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還是與她一份吧。」
「祖師問心不問口,才不與我計較這一兩碎嘴呢。」
渟雲聲容皆隨意,說罷卻生出些不忿,頓了手停留在一粒果子上,哼道:「怪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看來看去都看和尚家的,怎不看咱們祖師家的。」
丹桂白眼嘆了口氣,懶得再爭,總而回去時給那婆子一吊半吊,渟雲也不會如何。
兩人再摘得一陣,共摘了小半籃,中間另有閒話,丹桂僅問宋府里宋太夫人生辰相關,問的還挺仔細,渟雲不疑有他,順著話時答時不答。
待回了住處,底下說是「老太太尚沒差人來請」,想來張太夫人還在午歇中。
看天上日頭,這睡的久了些,渟雲掛懷,特問道:「祖母每日午間小憩,都這麼久的嗎?」
女使笑道:「老太太不一定睡著,那邊大夫請香安神也沒準。」
渟雲放下心來,進屋迎著辛夷,道是「珠子已經給泡上了」。
鹼面本是易得,廚房蒸炊發麵都用得著。
這頭才開了口,院內廚房裡婆子雙手捧了老大一包來,別說是化在水裡泡珠子,就是給調和成糊掛了珠子往油鍋里炸也使不完。
然東西雖不值錢,要緊是廚房那嫲嫲,送了鹼面不算,另點心果子冷吃葷素都呈了些來,嘴上嚷嚷是姑娘喜好哪樣,隨時再傳。
主家態度如何,就看做事的下人如何奉承,廚娘能有這般美意,渟雲在張府主家心中分量可見一斑。
她既得臉,辛夷跟著開懷,又為著昨夜張瑾身旁丫鬟說要在張府相約玩,指著桌上新添的七八碟子挨個說了名目後又問渟雲道:
「咱們今兒還沒看見張家小郎呢,晌午說吃醉了酒,這會莫不然還醉著。」
丹桂自回得府中,就沒搭理過辛夷,現居然附和道:「她說的對,本是舊年相識,理該表表掛念,不然...」
她看向辛夷,辛夷會意,喜不自勝接道:「我去我去,我去看看。」
表掛念是對的,但肯定不能讓渟雲親自去外男住處,別的又不相熟,可不該她去?
丹桂倒沒往自個兒身上攬,只和辛夷一起看向渟雲,渟雲莫名道:「你們愛掛念掛念去吧,我洗果子去。」
說罷轉身往外要尋張家女使幫著打水,至於張瑾如何,張府里那麼多雙眼睛盯,還能看著他死了不成,哪輪得到自個兒掛念。
疑惑在於,辛夷愛玩,昨夜與張瑾身邊女使丫鬟親近,想去看無可厚非,丹桂居然也攛掇往張瑾跟前湊,大抵也是她說的,為著穩妥點。
忒穩妥了些,渟雲腹誹出了門,招呼女使汲水拿桶備筐攤匾,趁著這會太陽還熱,淘洗了鋪開,今日能收干水汽的。
折騰間辛夷出了門,丹桂和渟雲坐在一處,拒了張府女使幫忙,邊湃著果子邊小聲私話。
丹桂這才言明,昨夜謝老夫人房中的人回謝府,是給過準話的。
她自個兒前些年心氣高耽誤,現在雙十還多。
謝府里說是女使最遲滿二十五放籍婚配,實大多早早定下與人定下親事,該納禮納禮該請酒請酒,反正男女都是謝府里役使。
現丹桂這歲數,小廝肯定是沒合宜的,若非瞎眼瘸腿身家不行,男子誰願意找個比自己年歲大的,就那瞎眼瘸腿身家不行的,謝府一貫寬懷,還提溜不出幾個這樣式的呢。
要說配年長些的管事管家,先不提有沒有原配,且盯著續弦往裡填,人也不肯依啊。
當牛做馬小半輩子攢了點家資,要麼挑年輕貌美求色求欲,要麼挑主家跟前紅人求財求勢。
嫲嫲話問地難聽,「你往外蹦躂了兩下,回來還耍起娘子脾氣了,老夫人肯,是看在你那死了的哥哥份上。
也摸著良心多問問,旁的挑你丹桂做什麼?咱們謝府里得臉的人,能貪你新置的那套宅子?
婆子我是過來人,你不快些尋個良家,那宅子能到幾時,說不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