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2026-10-16 12:13:51 作者: 嗑南瓜子

  門內小廝剛換了值,倚在宿亭里手揉肚腹,心道定是晚膳喝的那兩碗鳧茈牛骨湯撐著了。

  然舌尖划過牙齦,舔舐猶有鮮味,腦子裡只忙不迭遐想,便是再來兩碗,那也還能喝得下。

  可惜現兒定是沒有,保不齊三更宵食是呢,若再搭個餡滿皮薄的牛肉包子,點些和了薑蓉的香醋,那滋味,才是不枉宅子裡小侯爺救了聖駕又中皇榜。

  在謝府里做活計,飲食衣衫是從來不缺的,但梁禁私宰耕牛,士大夫更是無賜不享牛肉。

  故而這東西,守門小廝能分得一碗湯羹,還得是老母親在廚房掌著灶活,沾了近水樓台的福。

  湯里的鳧茈在這季節也算個稀罕,此物本是冬生果,謝府採買了存在地窖里,收到現在失了汁液有些發皺,反而更增清甜。

  兩者合煮,牛骨不腥,鳧茈添潤,連書房裡謝簡都多喝了半碗。

  夜裡當值的活兒本不好干,守內門的要隨時驚醒候著主家差遣,守外門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恐月黑風高來了賊子,又怕黑燈瞎火眼花怠慢了貴人。

  唯守正門是個例外,公卿府邸正門,迎來送往有數,今兒個誰要進誰要出,管事的一早就有交代,既沒得著口信,那就決計是個躲懶好地兒。

  白天且還有誰突如其來,晚間則是高枕無憂,賊子不敢從此過,貴人錦衣也得往角門,是故閒的很。

  又為著正門是平日迎客地,門後暫歇亭廬房屋都齊備,裡間桌椅茶水常年供著下人,既供別家的,也供自家,閒時只管歇著,別誤了門外動靜就行。

  這會落日銷盡,餘光還在,夜色朦朦時分,最不可能有人走動。

  

  又白天燥熱散去,涼風徐來,直吹得小廝飄飄欲仙。

  想是酒足飯飽,也起雅興,且看園中苗木顏色已失,形狀還在,花葉嶙峋枝丫成片,水墨塗的一樣。

  看的正酣,門動如雷。

  小廝扭頭,小有詫異,謝府正門乃是丈高尺厚楠木,金漆銀粉銅釘,平日下了帖子的走動自不必提,開了門灑掃以待。

  不請自來的,也是拿門上掛著的環去扣鈴,裡間聽見響動,從特意留的明口處核實來人身份,再決議如何招待。

  方才聲音,分明是有人打砸,竟像是奔著抄家拔戶來的。

  喚作往日,怕不是要嚇小廝一個戰戰兢兢,今兒卻是端地好奇,想主家在聖人處春風得意,便是有罪有過,也能饒這一時,斷不會連夜往門中拿人。

  他疑神聽錯,手搭上肚腹要再揉一回,門上響聲又起越發急切。

  小廝一瞬驚醒,小跑兩步湊到門前,拉開明窗栓子心急火燎往外張望,天將黑的點,得是個什麼人物禮行體統全失,要把謝府門往破了錘。

  偏暮色遮掩,門外萬物也如園中花木樣,黑白一團,看不清究竟。

  還好,無兵無刀,無馬無槍,不是天家來問罪的。

  小廝長舒口氣,只覺燥熱又起,恍然天上太陽不是落下去,而是在遠處躍躍要往上升,呆會要成個火紅晴天。

  一急一馳,才意識到,剛才在明窗處沒看到人。

  他當即生怒,京中來往,誰不知道大戶正門上都留有明窗。

  敲門的不站在明窗底下讓人看看是誰,要麼是身份使然,犯不著屈尊降貴,要麼,就是不知這場規矩,連門上明窗位置在哪都摸不清。

  顯然來的不是前者,若不然,僕役成群多的是臉往視窗湊,怎會連個鬼影都沒看著。

  哪來的宵小無賴,吃了熊心豹子膽,撒野不找個好地兒,往尚書府門尋短見。

  他往門中處挪了些,轉動鉸鏈將門扇開出一絲縫隙,貼上一隻眼,恰外面人也貼著往裡瞅,人眼對人眼,各自嚇一激靈。

  小廝猛地退後,張口要罵,外頭人頗急,插手進門縫要把門撐開。

  此番自是徒勞,兩扇門若無鉸鏈,得幾個壯實漢子合力才勉強能拉開。

  小廝看門縫裡上下十隻手指,竭力要往裡,卡的指尖立時充血如鬼如怪。

  他頓了頓,外面便高聲道:「這是不是謝大伯的家,是不是謝簡謝大伯的家?你放我進去,你快放我進去。」

  聽嗓音渾厚嘶啞,像個飽經風霜中年男子。

  小廝愈發呆滯,想主家謝簡年歲是大了點,那沒大到給人當大伯,而且這「稱呼」,盛京就沒聽過誰喊。


  但這確實姓謝不錯,小廝再湊上前,後仰著身子只恐那雙赤紅手掌要抓到自個兒臉上,遲疑問:「你....你誰啊。」

  門外男子一聽這話,反立即安生,手無力垂下,又緩緩往外抽了去,等過片刻,才聽人道:「我是王聿,王雍的兒子王聿。

  我是王聿..」他好像並不確定自個兒身份,顛倒數次後才篤定道:「對,我是王聿,我是王聿王退鋒。」

  不像是給小廝報家門,更像是自個兒確認,王聿道:「我是戶部權侍郎的兒子,前中書平章事何岳的外孫王聿王退鋒。

  對,是這個。

  王家呢?」問到這,他語調又高,握拳猛砸向門扇問:「昔日王家府邸呢,為何我去王家祖宅,那裡....

  我祖母呢?」

  小廝杵在原地,愣愣聲道:「你等下.......你等下....」

  換個守門的,未必知道王謝兩家淵源,畢竟守門這活兒輕巧卻無甚油水,都是給年歲小的下人歷練接人待物眼色,凡長進點,就換到別處去了。

  偏現兒這個,是謝府廚娘的兒子,自幼就在謝府里廝混,王家事發時,他還是個五六齡小童,但下人耳目開慧早,王雍這名字,肯定沒少聽過。

  就是這些年沒聽,忘了。

  門外人又催,「你去幫我把謝大伯喊來,他肯定認識我,我是王雍的兒子,我是何岳的外孫。」

  「你等等,我即刻去幫你傳一聲。」

  小廝扭頭往謝簡書房,也不叫管事的報備,更沒尋人代為遞話,強硬闖到謝簡跟前,一臉諱莫如深說了緣由。

  謝簡大驚失色,稍經踱步,想來人能說的出祖上名姓,又知道王聿小字,且能求到謝府跟前,多半不是冒充。

  靜夜無別事,當下合上書本,與小廝一起往門前走了一趟。

  沿路問來人長相面貌,小廝一概說不清楚,沉暮倉促,看的稀里糊。

  因著不認識,也不敢將人放進來,更沒敢喊旁的辨認,怕誤了謝府名聲。

  「你是個會辦事的,叫什麼名字?」謝簡問。

  「大人誇了,爹媽姓唐,叫從義,仁義道德的義。」

  「嗯。」謝簡隨口應了,兩人一路到門前,想是門外人等的焦急,又捶數回,另有旁的聽見動靜,正詢問著。

  看見謝簡到來,告安後得令退去一旁,謝簡吩咐唐從義把門再開啟些許,始有半人寬,那漢子便迫不及待往裡擠。

  謝簡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漢子一見他臉,忍不住抽泣一聲,嘶道:「謝大伯,真的是你,我爹呢,我爹怎麼沒回來。」

  謝簡抖袖要接小廝遞過來的燈,聽聲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為著真假已然分明,也不是為著故人之子迴轉。

  而是....他手在空中停了停,索性沒接,轉回臉來盯著王聿。

  「大伯」是個什麼稱呼,田壟泥腿,案上屠戶。

  謝府莊戶里拎個後生出來,也知道恭敬拱手稱一聲「伯父」。

  他那手似垂不下去,顫顫指著王聿問,「你喊我什麼」?

  「謝..大伯」。王聿強忍悲悽,他是記得舊年王謝親如一家,謝簡是父親王雍的異姓手足。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