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渟雲抿嘴,心中尚在默默估算,另旁杜夫人先被這話驚的嗆住,抽過隨侍丫鬟手上帕子,俯身捂嘴連咳了數聲。
等她再抬起頭來,渟雲已算得明白,笑與張太夫人道:「那倒用不著,我沒想多畫的,七八粒夠了。」
原她昨兒個就要與張太夫人告知拿青金石捶色料的事,晚間話由子盡絆在了別人身上,沒顧上這樁。
回到住處捶碎了兩粒,瞧見色清料正,打算今兒個得閒把剩下都給捶成沫子,早膳和張太夫人坐在一處,趕忙提了一嘴。
又因實喜歡那顏色,誠心學著書本子上多誇了兩句,道「今拆昆玉隨寶入色,才知古人鳳喙麟角作膏不虛」。
張太夫人聽的開懷,可惜是這會用膳,那串子沒掛在手上,這才含笑稱「都拿去」,若是掛在手上,沒準直接就舍了。
天公飛雨不便,杜夫人本不必過來陪膳,卻聽她稱「雷轟水隆的,早早就醒了,走兩步來老祖宗處趁個心安」,於是一道兒坐了,且在陪著閒話。
初聽渟雲拿了七八粒珠子去捶著玩,還沒怎麼動容,畢竟是老祖母拆下來的零碎,雖府中姐兒討要,都是數著給的,那終歸是個零碎麼。
等張太夫人說「全拿去」,好傢夥,外人不曉內情,府里誰不知道老祖宗手上東西貴重,天生地產的玩意兒,再要湊這麼一串,錢銀尚做不得主,得求著運勢才有呢。
便是不值幾何,老太太拿手上捏這麼些年,都快跟她肉里長出來一個樣,一刻半刻沒拿著,就要直接全給人了。
詫異歸詫異,祖宗要如何,底下晚輩沒有置喙的份,奈何方才咳都咳了,再要掩飾已是不及,杜夫人連連擺手,道:
「不成不成,莫說她不要,就是她要,我不能准。」
張太夫人氣色較昨日有所好轉,然仍帶奄奄,笑容吃力,微抬手指了指門口方向道:「怪道今兒個下這大雨呢,你們聽聽,而今我的事,人張口稱不准了。」
「不用的不用的,祖母不必為我生難。」渟雲忙道,又轉向杜夫人,頷首道:「嫂嫂也不必介懷,我有七八粒足夠了。」
杜夫人佯裝要氣,嗔眼瞟過渟雲,沖著張太夫人叫屈,「那我是不準的,祖奶奶現兒是只管著手心的,顧不上我這手背了。」
「....哦,是是是,見者有份,你這話,要我分你一半了。」張太夫人指著軟榻處,笑催著嫲嫲道:「快快快,快去拿過來,叫她二人當面清點,誰也莫缺,誰也莫少。」
嫲嫲聽得笑,杜夫人急道:「誰要祖奶奶分我一半了。」嚷罷才軟了口,故作哀聲:「而今內宅進項出項,都知道是我擔著呢。
別個聽了今日事,說咱們來個客,用點筆墨東西,還要老祖宗碎了才得有,叫我上哪講理啊。
我不依,誰來我也不依。」
說著話稍轉了頭,與自個兒貼身女使交代道:「你跑著去,叫管事的往庫子裡,稱二兩上好的青料,給姑娘緊著用,咱們啊,用的起。」
「哎」女使歡聲應了,朝著張太夫人與渟雲各福身,轉頭往屋外去。
張太夫人輕叩兩下桌子,笑道:「是了,你不說我忘了,用色拿色就是,額外費功夫作甚。」她看向渟雲,並無責怪之意,「咱們都被你帶偏了。」
上好的礦青固然也貴,但得來相對容易,開採出來的石頭大小雜色不計,碎掉過濾淘洗總能出點,搜羅累積就是,能直接用銀子買到,遠遠算不得稀罕。
渟雲與杜夫人稱了謝,小聲道「我用不到那麼多的,嫂嫂美意,有個一二錢就極好了」。
「你拿去,你畫的.....」張太夫人忽爾又添傷感,也似被嗆著,轉面掩著口鼻咳了幾聲,才回過臉來,寥落聲道:「你畫的東西,我都看過,配的上好料。」
杜夫人察覺張太夫人轉變,只當她是又想起了張芷如何,然天地良心,張芷工於琴棋詩詞,書畫一技,尋常功夫而已。
倒是面前這個,在張太夫人眼中真跟個菩薩沒差,這也好那也好。
好就好吧,能與張瑾配成一雙,那是真好。
宅中如何,管錢的最知,張府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反正也山重水複找不著出路,翁公那一代還兼著朝廷御馬使的肥差,到了自個兒這代,一代不如一代。
老太太的私銀體己,按理該傳長房長孫,按情該給自己這個娘家孫女,奈何人偏疼張瑾,再叫張瑾娶個高門貴女,將來如何,誰知道呢。
而且,杜夫人隱晦聽得,張芷之死沒那麼簡單。
然具體如何,問不出究竟,總兒舊事新事,就跟外頭落那雨似的,一場接著一場,怎麼都落不完,自個兒婦道人家,顧得眼前是眼前。
她再作附和,笑稱「文房四寶都給配上,正這兩日園子沒得玩呢,屋裡姑娘聚了開開眼,看是個什麼丹青聖手」。
早膳用罷,杜夫人果匆匆告安,說去找個雅致處,吩咐底下擺開了再來請張太夫人和渟雲。
張太夫人抬手由女使攙著起了身,不等渟雲告安,先道:「你...你叫你屋裡人把那東西都拿過來,拿過來,今兒就在我這裡陪我說說話罷。」
說完指點裡屋,示意女使先扶她進去歇著。
渟雲頷首,依言讓丹桂把剩下的幾粒青金石和捶缽拿到了張太夫人跟前,挽了衣袖有條不紊地搗。
也像窗外滴水,一滴接一滴,水滴可以石穿。
張太夫人再沒提婚配一事,連雨後天晴時張瑾出現,同渟雲站在一處,雙人並排,張太夫人也僅是看著笑的久了些,輕搖著頭不肯多言。
三五日轉眼過,捶碎的青料澄過濾過收了罐,又與張府數個姑娘玩鬧開了筆。
渟雲畫的是一幅寒山雪松,落筆恣意,用色不羈,杜夫人看在眼裡,對得起老祖宗誇口。
又那牆上老鸛果也裝了好幾籃,洗淨晾乾封罈子里拿蜜糖漬著,鬧鬧哄哄要等著嘗鮮,謝府有嫲嫲來請渟雲迴轉。
話到張太夫人跟前,道:「宋家太夫人過壽尾宴,祖宗您明白的,四娘子無論如何,得回啊。
老祖宗交代了,過兩日,再叫她來陪著您。」
張太夫人愈發羸弱,強撐了笑道:「有沒有這兩日,我可說不好呢。」
來的嫲嫲臉色一變,恐張太夫人強留為難,兩處都是大佛,底下人誰也得罪不起。
然張太夫人喘過一聲,跟著吩咐左右替渟雲拾掇東西,吃喝玩物連這幾日的用具都帶著,最後卻問渟云:
「那衣裳,你來那日....那衣裳.......」
她竭力呵斥還站著的婆子丫鬟眾人,「你們都站著幹什麼,還不去忙著。」
底下各人連謝府嫲嫲飛快竄遠了些,張太夫人握著那青金串子,不安問:
「那衣裳,你拿不拿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