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

2026-10-16 12:14:22 作者: 嗑南瓜子

  她屬實氣急,這一天從晨間就沒個消停,好不容易找地兒坐下來,既不用顧著這家祖宗苦楚,也不用看著那家婆子臉色。

  日暖風和的,吃喝都好,偏這一個個,沒完沒了是。

  渟雲手伸的理直氣壯,然要的東西毫無道理,在場幾人皆是愣住,往那女使腰間看,還以為配了別的什麼好物,叫謝府養女瞧上了眼。

  宋珋生來體弱,又是家裡小女兒,活了十幾年,憑誰都是柔聲細語,更是從沒見過渟雲這架勢,也被那一嗓子吼的呆住,諾諾聲問:

  「要....你要什麼。」

  渟雲傾身手再往前湊了湊,不容置疑道:

  「你腰間掛那螺殼,什麼東西,給我解倆下來。」語間呼氣聲重,越發洶洶樣,混若那女使不趕緊拆倆,她要自個兒上手搶。

  女使下意識手捂到上面,莫名道:「這....這是咱們家姑娘...」

  「憑什麼給你。」宋珋從震驚中回神些許,搶話斥道。

  那螺殼是銀質脫胎,物料不值幾錢,要緊在工貴,是家裡匠娘以蠟為模倒出的形,天底下會這手藝的尋不出幾個。

  出了形還得敲紋鏤痕刷色,塵沙打磨破孔,最後才能做的惟妙惟肖。

  諸多功夫,是因為宋珋出入隨行都得備著藥丸,幼年她自個兒不當回事,錦盒銀甌瓷瓶子都可,反正都是在女使身上裝著。

  等年歲長些,姑娘心思生出許多厭煩,一在外頭髮病,便要張口閉口自嘲是個「藥罐子」,早晚摔的碎碎的。

  她碎在幾時不好說,但碎的瓶瓶罐罐摞起來不定能埋多少人,也就是宋氏家大業大,供的起她砸。

  家裡祖宗娘子哥哥人人寵的沒邊,見天的想法討歡心,那裝藥的東西一改再改另改,昨兒換個狸奴,明兒換個靈兔,恰今兒換到這一串螺殼上。

  白螺是佛家八寶之一,通「天羅」,喻永珍,辟邪擋災,吉祥又好看,論起來,宋珋對這物件算是十分喜愛。

  不過,貴賤喜愛與否,只聽說過「君子贈物」,沒聽說過「君子要物」的,當然面前謝家四娘子也算不得啥君子。

  宋珋一想到剛才居然被渟雲鎮住,羞惱交加,氣道:「我聽她們說,你入了謝府許多年,是謝府教養的不好,還是你生來根苗不好,上門為客,恬不知恥要搶人東西。」

  女使各自眼神交匯,現各家祖宗在上頭,四面八方都是權貴王孫,休管這謝四娘子是謝府親生還是繼養,主家吵起來,倒霉的不都底下人麼。

  掛著螺殼那女使忙賠笑道:「謝四娘子誤了,是不是瞧著這東西精巧,以為咱們底下配做壓襟的要拿去掌掌眼,這是咱們姑娘盛藥的,實是......」

  這話也就是睜著眼睛瞎編好給個台階,剛才從裡面取丸子,渟雲又不是沒見著。

  女使且等著渟雲見好就收,趕緊接了話彼此各退一步相安無事,「做何說與她」,宋珋打斷道:「我的東西,還要在她跟前分個高低主次是不是,值不值當,要她予取予求!」

  她帶著那一串彩線往桌面拍了一掌,賭氣道:「去叫乳母來,與謝老夫人說說,她家裡是續不上炊了,要特意遣個外頭沒臉的人來覬覦我東西。」

  說著呼吸又急,喘氣連連。

  女使忙俯身一邊幫忙順氣一邊小聲勸,宋珋不肯罷休,仍敲著桌子叫人快去。

  渟雲望了眼上列,見那婦人在盯著往下看,似在交代身邊嫲嫲趕緊下來問問。

  雙方離得有些距離,看不清嫲嫲點頭還是沒點,但必然很快有人來就是了。

  「你就趕緊去叫吧,你們人多我人少,等人來了我就哭,說你嘲我不是謝府親生女,不配與你坐在這,你看上頭那一竿子人信你還是信我。

  我猜信你是在人後,信我在人前。

  

  人後如何我管不著,反正過了今兒咱們八輩子也不見,人前如何,你可得掂量掂量。」

  渟雲快語說完,索性大咧咧往桌旁椅子坐下,撿起桌上盤子裡一粒紅櫻桃去了柄往嘴裡一丟,囫圇道:

  「誤了我這麼一遭,你今兒給我也得給,不給也得給,快給我解倆來,不然我立即上去哭,這破地方我還不樂意呆呢。」

  「你.....」宋珋生平沒見過這等無賴,掛著那串彩線指著渟雲氣得說不出話,女使個個急得人仰馬翻,有唱紅臉哀求道是「自家姑娘絕無那個意思」,有唱白臉恐嚇「莫理她,誰信她鬼話連篇」。


  渟雲看宋珋喘歸喘,但沒如先前卡著,又往嘴裡扔得一粒,搖頭晃腦勝券在握,「我一來她就說我不是親生的,怎麼沒那個意思。」

  又仰臉看著那白臉女使,抿嘴笑得頗有幾分奸詐,「你也去打聽打聽,盛京人人知我諢名,從不講鬼話,倒是你們家姑娘如何,我看,她能為難我,必定沒少為難人。」

  女使面面相覷編不出個說辭,是了,宋珋的脾氣,宋府人盡皆知,再是嬌慣,今兒這場合,面前這個肯定不當事,但謝家老夫人的面子,誰來都要給的。

  另來還記得宋太夫人生辰序日那天晚上,謝府四娘子進門,姚大娘子稱的是「小菩薩」,可見這廝素日裝的確是好。

  底下人能想過來,宋珋豈有想不到的,一拍桌子氣道:「給她!解倆給她!」

  「哎..」女使點頭,顫手解了倆遞給渟雲。

  渟雲「嘿嘿」一笑,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復托掌要接,宋珋憤恨難平,咬牙道:「你只管拿去,晚間我與阿娘說尋不著,別人也不稀罕,就你跟那賊子見了寶樣」。

  「嘿嘿」,渟雲手歡快招了兩招,對著宋珋笑的嘴直咧到耳根,又催那女使道:「快給我給我」。

  「這是咱們姑娘藥,你拿去做什麼呢?」。女使輕巧擱在渟雲手心,實是好奇。

  「嘿嘿,」渟雲笑聲不絕,拿起一個擱到桌上,另一個拈在指尖,上下打量想找找看如何能把螺口薄片取出來。

  那會看到就在想,家裡還一堆三七丸子沒地收拾呢,這個不正好,長尖尖的東西沒法串了刮手上,那圓頭圓腦的螺殼多的是。

  也尋了來,彩線打了絡子,螺殼編排在裡面,三七粉也不需費勁烤丸子了,就直接填充了一封口,用時揭了蓋倒出就成。

  可算是這趟宋府沒白走,掙出個良方來。

  旁兒女使賠笑打著圓場,「咱們姑娘小,老天又薄待,生得她身子不好,縱言語有失,確實非她本意,謝四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那老天也薄待我,生得我家世不好。」渟雲捏著那螺殼,朝著宋珋一努頭,坦然道:「我是不放在心上的,她非要放心上。」

  說罷又「嘿嘿」笑,將螺殼遞給女使,嬌聲道:「你幫我擰開嘛,我仔細看看,這究竟是個怎麼造法,回去也好造幾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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