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喘順,忙舉起右手晃蕩,口中連聲道:「不是.....咳...不是,我不是」。
袖沿滑落些許,宋珋又看見渟雲掛著的兩串木頭珠子,粗糙與溫潤相交相融,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特性竟出現在一個物事上,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到近乎詭異,
說粗糙,是那珠子無雕無功,上面連丁點金絲銀片都沒貼,自家拿來燒火的木頭,沒準還削的齊整些。
說溫潤,是那松明明顯已有了一層油光薄膜,定是經年累月血肉廝磨,這才催的粒粒也生出些嬌嫩柔腸。
常年靜坐的人心思最是細敏,她瞧渟雲頭上釵繁,身上衣鮮,顯然謝府還是要臉的,沒在明面上對這個撿來的義女苛待。
那就是,這東西確是她心頭愛物,日夜懸在脈搏旁邊。
「哼。」宋珋抬手拈了桌上那粒捏在指尖,臉卻別向一旁道:「挑就挑吧,要不是有郎君挑,多的是人不樂意來呢。」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為著今年要及笄,娘親在家裡嘮叨沒有千遍也有萬遍,聽得多了,這話就算不得禁忌,何況此處也無旁人。
便是有,誰不得讓著一個病秧子加一個破罐子。
「不是。」渟雲總算平了那口氣,對手上啃了一半的桃子再不想下咽,順勢丟到桌上,撣了衣袖就要起身走。
就說宋珋平白無故非得坐這,當然現在也是平白無故,畢竟坐上頭也能挑,非得在這跟自個兒身子較什麼勁。
渟雲望了眼草地上,果然今朝不講「男女大防」了,那些兒郎姑娘離的近的很。
「你挑,你繼續挑。」她回頭對著宋珋笑,「我不挑,我這就...」。
「這是松明,點火是燃的快。」宋珋打斷道:「可你那串雞血紫掛著有什麼用,它是常藥非急藥,等它起效,人在奈何橋上過好幾回了。」
「你.....你居然還懂藥理。」渟雲本對宋珋插話略有不滿,聽完卻是一喜。
喜過一瞬急切又生,站起道:「懂就懂吧,我不能站....」
話沒說完,忽地想到什麼,渟雲偏頭,看往上面謝老夫人坐處。
這就離得更遠一層,崔婉那一層還能勉強瞧著個面龐輪廓,謝老夫人坐的位置,差不多只能分得清頭是頭來手是手。
但人對被注目凝視盯察是有直覺的,謝祖母,決然沒盯著自個兒。
或者說,她無有半分心思關注底下如何。
渟雲蹙眉,這裡頭總有哪兒說不通。
謝祖母肯定是知道今兒人來客往,各家都有替晚輩擇親的想法在,若叫自個兒去場上玩,那是對的。
但她熟悉自己性格,是個不願動彈的,多半要臨邊坐著,這不板上釘釘要和宋珋坐到一起。
宋珋抱病體弱,坐在場邊乃是理所當然,自個兒坐在場邊外人看見,私下不定如何議論。
渟雲抿了抿嘴,她自是無所謂他人非議,想趕緊走也只為避免和場上誰起牽扯多生事端。
然謝祖母最好體面,言行舉止恨不能周全到細枝末節,那會叫自個兒下來,都沒顧上叮囑兩句,現兒個也沒趕緊遣嫲嫲下來遞個話。
定是有事,絆住了她,謝府這幾日正是鮮花著錦,能有啥事絆住宅里老祖宗,連素日裡最講究的體面都懶得顧了。
「我不懂。」宋珋捏著那珠子,呆聲呆氣道:「久病成良醫爾,你用不起好東西罷了,難不成在謝府書也沒多讀兩句?」
「我...」渟雲欲言又止,還是想不通謝老夫人今兒個是怎麼了,提溜衣裙要走,「這樣,你繼續在這挑你的郎君,我去...」
她看了眼周邊,草地上隱約是纖雲幾個圍著一團,誰手裡拿著咕嚕軸子在拉扯天邊老高個紙鳶。
紙鳶上潑墨繪彩龍蛇灰線,撩著底下數位公子扶冠的扶冠,搖扇的搖扇。
往東一群儒生佳人寫水,往西一群雅客婀娜吟山。
總之那破地兒決計不能闖,得另選個,偏這是宋府,一時想不到往何處。
「咱們姑娘自謙呢。」宋珋的女使看宋珋捏著那粒松明不放,笑著插話道,「她身子不好,家裡老祖宗格外用心,常年養著岐黃聖手。
又為著配藥,天南地北都備了相熟的採藥人,凡世上有的,她准認得。
姑娘匆匆要往哪去,莫不然方才隨口玩笑,你就心生嫌隙,不肯坐著了。」
「我去尋辛夷,我有事交代她的。」渟雲頓了頓,「你家....賣藥的?」
「這話怎麼問呢,備著幾個藥人差遣,如何成賣藥的了。」掛著螺殼那女使脆生笑道:「姑娘再坐一陣吧,難得咱們姑娘來的早,恰您來的晚,湊成個不早不晚。」
宋珋少有閨閣至交,面前這個看似不合,但底下人盯著宋珋還搓著那粒松明不放,估摸自家姑娘對謝四娘子是有意親近的。
有意也是人之常情,就宋珋那性子,在自家不必提,親朋好友一味順著,反難交心,來了京中,個個都是高門繡戶,連讓也不肯讓了。
能得渟雲在這相互擠兌兩句,好歹落得面上有人攀談。
女使話末才問:「辛夷是誰,莫不是那會走的那個,著人傳喚就是,還沒問過姑娘,怎麼.....不多叫幾個使喚的跟著。」
說罷朝著宋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這謝四娘子顯是個綿軟性子,「吱」一聲,管保人就得留下。
宋珋臉上有所動容,卻沒及時吭聲,渟雲搶著道:「那不成不成。
我不能再坐了,你們姑娘該挑郎君挑郎君,我無論如何不能挑,最好也別挑我,我將來要見祖師的,今兒就這麼著了,我先走著。」
她其實還想問問「藥人」是如何找尋差遣,到時候醫館開張了,自個兒百日黑夜在山上挖,挖空觀子後面山,那肯定也是湊不夠各式藥材。
難得碰上,渟雲豎掌淺頷首,尬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碰上宋珋認識藥人是好,但宋珋認識藥人是因為她生來帶病,為這個而歡欣異常,真真有違大道。
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她旁移了一步繞開桌子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