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周建平要結婚，周青山找周青林商量蓋房子的事。從那時候起，她就記住了姜若蘭這個名字。
這個從城裡來的知青，處處透著和別人的不同。身材纖細，皮膚也是白白嫩嫩，一看就是城裡嬌養的大小姐，穿的戴的樣樣都是頂好的。
也不知道那周建平是用了什麼法子把這個富家小姐給騙到手的。
為了娶她，周建平可是沒少舍本，三間新房蓋得寬寬敞敞，屋裡家具樣樣齊全，連收音機都買了，她看了都眼熱得不行。這屯子裡誰家會買那金貴玩意，不當吃不當穿的。
她還聽說，周建平結婚時穿的那身新衣裳，都是姜若蘭出錢買的，一下子就花了大幾十。在她看來，這就是典型的倒貼，哪有新媳婦把娘家帶來的錢，大把花在婆家身上的？真是傻得很。
結婚後那肚子倒是挺爭氣，一下子就懷上了，可那又怎麼樣？小寶，才是老周家這一輩正經的長孫。
趁著人聲喧鬧，旁人沒留意，張喜珍悄悄掀開紅包一角往裡瞧，裡面是六毛錢。
屯子裡鄰里之間隨禮，大多也就兩毛、四毛，六毛其實已經算不少了，可跟她心裡預想的數目差太遠了，她尋思姜若蘭這麼有錢說不準能隨兩塊，再不濟一塊錢也是有的，沒想到只有六毛。
一股不滿湧上她的心頭，真是越有錢越摳搜。屋子裡依舊熱熱鬧鬧，張喜珍看姜若蘭的眼神卻變了。
自那以後，張喜珍就時不時地往姜若蘭那裡瞅幾眼，看著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格外刺眼。
過了一會兒，她湊上前，裝作隨口閒聊：「若蘭嫂子，你這懷孕幾個月啦？」
姜若蘭不疑有他，輕輕撫了撫隆起的肚子，笑著答道：「已經五個多月了。」
「喲，都五個多月啦，可真快。」
張喜珍嘴上應著，心底卻暗自犯嘀咕：誰家五個多月肚子能這麼大？看著跟七八個月似的，這裡面懷的到底是誰的種，還真說不準……
姜若蘭絲毫沒有察覺對方暗藏的心思，安安靜靜坐在一旁，時不時和旁邊的人閒話幾句。
這頓飯吃得喜氣洋洋，周小寶的三歲生日熱熱鬧鬧地過去了。
賓客差不多散了，周家大伯母王秀蓮趁著沒外人，拉住了馮桂枝。
「她嬸子，我也只能找你說說體己話，我這心裡憋屈呀。」
王秀蓮眼眶一紅，眼淚就掉了下來。
「靜茹還是沒來嗎？有沒有捎信回來？」馮桂枝心裡也是不好受，她對這個嫂子不一樣，有特殊的情感。
當初周家公婆走得早，就剩下周青林、周青山兄弟倆，那時候周青林剛結婚娶了王秀蓮。
秀蓮嫂子進門看見周家這情況，決定先不要孩子，把家裡先過起來。
家裡窮得叮噹響，幾間破土房漏風漏雨。王秀蓮沒抱怨過半句，白日下地掙工分，夜裡搓麻繩、編筐換零錢，省吃儉用攢下一點一點的積蓄。
不光撐著自家日子，還一心惦記著還沒成家的小叔子，跑前跑後托人說親，又籌劃著名給他蓋婚房，里里外外操碎了心。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長嫂如母。
一直等到周青山順利成家，王秀蓮這才鬆了口氣，沒過多久懷上了大女兒周靜茹，後來又添了兒子建業和建斌。
這麼多年，馮桂枝每每想起從前的事，心裡總存著一份虧欠。
「桂枝，你說，靜茹那麼好的孩子，怎麼那麼大的磨難呢？」
「之前建平結婚，她正小月子，我知道她剛沒了孩子，心裡難受。建業帶著我去看過一回，她瘦得厲害，又攤上那個惡婆婆，你說，她怎麼能好過？」
王秀蓮壓抑不住心中的悲痛，一遍遍用袖口擦著眼淚。
馮桂枝拉著她的手，也不知該如何去勸。
「我給她捎過好幾回信，讓她抽空回娘家住幾天，可她只回了一次，說家裡忙走不開，之後就再沒信了。我這夜裡常常睡不著，就怕她是受了委屈不敢說。」
「大嫂，你先別急，等明天我讓建平帶著建業去一趟鎮上，看看靜茹到底過得怎麼樣，不行就讓她回來住幾天，你也寬寬心。」
王秀蓮聽見這話眼淚更凶了，緊緊拉住馮桂枝的手。
「桂枝，我……我就怕去了給她添亂，她那個婆婆，會不會又找理由苛待她？」
「不去看看怎麼能放心？」
馮桂枝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建平辦事穩當，建業是親弟弟，就以走親戚的名義上門，旁人挑不出理。」
王秀蓮心裡這才安定了幾分，又忙著收拾明天要捎帶的東西去了。
姜若蘭和馮桂枝兩人慢慢回到家中，姜若蘭才忍不住問道：「娘，這靜茹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馮桂枝嘆了口氣，向她娓娓道來：
「周靜茹是你大娘的第一個孩子，打小就受寵。長得好，心地也善良。初中畢業又有文化，那時候十里八鄉上門求親的人都快把門檻踏破了。」
「你靜茹姐單單看上了這個吳長海，能說會道，還是個正式工，在鎮上農機廠工作。」
「誰都以為她是掉進福窩裡了，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屯子裡不少姑娘都羨慕她命好，能夠當上鎮上工人的媳婦。」
馮桂枝坐在暖烘烘的炕沿上，輕輕嘆了口氣，姜若蘭靠在被褥上，安靜地聽著。
「哪想到嫁過去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吳長海聽他娘的話聽得緊，她婆婆性子厲害，凡事都要壓她一頭。」
「一開始還藏著掖著，等你靜茹姐生了個丫頭，她就再也不裝了，怎麼看靜茹都不順眼，髒活累活都要她干，成天還不給好臉色。」
「娘，就這樣的家庭，靜茹姐還要繼續過下去嗎？」姜若蘭聽得憤憤不平，忍不住發問。
「不過下去又能怎樣呢？」馮桂枝也是滿臉無奈。
「這女人結了婚，命就由不得自己了，嫁給了好男人是命好，攤上不講理的家也只能受著，等熬出來就好了。」
姜若蘭非常不贊同馮桂枝的想法。
「那不能和他離婚嗎？就非得一輩子和他綁死嗎？」
馮桂枝看了看滿臉不平的姜若蘭，苦笑道：
「丫頭啊，哪有你想的那麼容易？這離婚可是天大的事，女人一旦離了婚，別人還不得把脊梁骨給戳斷。就算帶著丫頭回了娘家，這日子能好過？」
姜若蘭不再吭聲，時代的悲哀！她雖然不認同，但能理解，這個時候的女性還沒有那麼強大，潛意識裡就認為必須得依附男人而活。
「罷了，我也去準備點東西吧，明天一併給靜茹帶著，希望她婆婆能看在東西的份上好好待她。」
馮桂枝小聲嘟囔著，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