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家家戶戶貼上春聯,院裡掛起紅燈籠,鞭炮聲斷斷續續從村頭傳到村尾。
周青山家裡飄著燉肉、蒸饃的香氣,馮桂枝一早忙前忙後,桌上擺好了炸丸子、燉豬肉,還有一碟專門給姜若蘭留的紅糖糕。
姜若蘭挺著六個多月的肚子,坐在炕沿上,看著周建平幫爹貼春聯。
他手上動作利落,偶爾回頭望她一眼,目光溫柔。經歷過之前那場風波,能安安穩穩一起守歲,兩個人心裡都格外珍惜。
「慢點站,別累著。」周建平貼完春聯,快步走回屋裡,伸手輕輕扶著她的腰,讓她靠在軟枕上,「想吃啥,我給你拿。」
姜若蘭仰頭看他,眉眼彎彎:「有你陪著,吃什麼都好。」
馮桂枝端著一盤花生瓜子進來,笑著插話:
「今年總算能踏踏實實過年了,建平平安回來,你肚子裡兩個小傢伙也爭氣,咱們家今年是大好事。」
周青山坐在一旁,臉上也難得帶了笑意,只是偶爾聽見隔壁大伯家隱約傳來低聲爭執,眉頭會輕輕皺一下。
「大伯家那邊,還沒消停?」周建平低聲問。
馮桂枝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過年了嗎?你大娘讓建業把她媳婦接了回來,建業媳婦提了條件。」
「什麼條件?」
「讓靜茹一個月給家裡交三塊錢生活費。」
「啥?閨女住在自己家還得交生活費?」
周曉紅不解地問,她轉頭看向周青山和馮桂枝。
爹娘,哥哥嫂子,以後要是我回了家,你們可不能跟我要生活費哦。」
一句話逗得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馮桂枝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周小紅的額頭,嗔道:「說什麼傻話呢。」
周建平看著妹妹,神色鄭重下來:
「曉紅,將來你要是過得不好,隨時歡迎回家。我和你嫂子都會好好待你,放心,絕不會收你的錢。我們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周曉紅拉著周建平的手搖晃著。
「哥,你對我真好,我都快感動哭了。」
「傻丫頭。」
周建平用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姜若蘭坐在一旁,溫柔地望著兄妹二人,心裡跟著暖暖的。
可一想到隔壁周靜茹的處境,心底又輕輕嘆了一聲。同樣是周家的閨女,待遇卻是天差地別。
馮桂枝不願看大家為了這事心煩,便轉移話題。
「建平,你師傅快到了嗎?」
「還沒,師傅那個人你也知道,本來就不愛湊熱鬧,這次能答應和我們一起過年已經是意外驚喜了。估摸著擦黑才會到家,他不愛跟村里旁人打交道,特意挑晚些過來。」
馮桂枝笑著看向姜若蘭:「這還不多虧了若蘭,要不是若蘭,你師傅叫都叫不來呢。」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誰說我叫不來?我這不是來了嗎?」
周青山連忙從炕邊下來,快步迎出去,臉上滿是喜色。
「振海老哥,你可算來了!這幾年每到年根建平都去請你,你總不肯來。今年咱們一家人聚在一起,好好過個年,大家都高興高興。」
師傅邁步跨進屋裡,目光掃過滿屋子人,嘴角微微揚起:「好,咱們一起高興高興。」
周建平連忙上前接過師傅手裡拎著的布包,引著人往炕上坐。
劉振海坐定,看著姜若蘭高高聳起的肚子暗暗吃驚。
「若蘭丫頭,這才多久沒見,你這肚子,也漲得太快了,平時一定很辛苦吧?」
「師傅,都六個月了,雙胞胎是比一般的肚子大點,還行,不辛苦,我都習慣了。」
「啥?」
劉振海轉身看向周建平,猛地瞪大眼睛,兩根粗眉毛豎了起來,先是一愣,跟著又驚又喜。
「周建平,你個兔崽子,嘴就像個悶葫蘆,只說若蘭丫頭懷孕了,也沒說懷的是雙胞胎呀。」
周建平撓撓頭。
「師傅,我以為你知道了呢。」
「你個臭小子,我自己一個人住山上,上哪裡知道去。」
姜若蘭嗔了周建平一眼,卻又忙著給他找補。
「師傅,明年再過年,我們可又多了兩口人呢,你想想,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喊你爺爺。你可得常過來幫我們帶孩子,我和建平可弄不了。」
劉振海臉上的嗔怪一下子就散了,眼圈紅紅的。
「好孩子,我來,我來!我來幫你們帶孩子,你們別嫌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就行。」
周青山接過話茬。
「振海老哥,這是說哪裡話,你肯幫襯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們做長輩的,就等著他們孝順好了。」
「來,老哥,今天高興。我們多喝幾杯。」
劉振海端起酒杯,沖周青山抬了抬:"那咱老哥倆,今年就好好喝兩盅。"
兩人碰了杯,一仰脖子幹了。馮桂枝趕緊把燉得爛熟的豬肉往他碗裡夾,又給姜若蘭盛了一碗雞湯,撇得乾乾淨淨的油花。
"若蘭你多喝點,補補。"
姜若蘭捧著熱湯碗,眼角餘光掃過周建平,他正低頭給她剝瓜子仁,一小撮一小撮擱在她手邊的小碟里。
炭火噼啪燃燒,暖意裹著飯菜香氣填滿整間屋子。
她心裡輕輕感嘆,這個年,過得真好。一家人圍坐一處,說說笑笑,安安穩穩,這般熱鬧又踏實的日子,是她前世從來都不曾體會過的。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側的周建平,又看看面前和藹的公婆,還有一旁嘰嘰喳喳的周曉紅,連師傅這樣常年獨住在山裡的人,今夜也坐在這裡同大家吃年夜飯。
她眼眶有些發熱,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周建平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過頭低聲問:「怎麼了,湯不合口?」
姜若蘭輕輕搖頭,彎起眉眼:「沒有,就是覺得,這樣真好。」
就這樣,熱熱鬧鬧的大年一直過了十五才慢慢落下帷幕。
這天夜裡,周建平跟姜若蘭商量,打算挑個日子,帶她去縣醫院做產檢。
姜若蘭輕輕應下,心裡既有期待,又隱隱揣著幾分忐忑。這一趟縣城之行,不知道大夫會帶來什麼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