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聚將鐘響了。
鐘聲從碧游宮傳出的剎那,整座金鰲島同時一震。
聲音沒有止於東海。
截教三萬年凝成的道統因果隨之震動。
無論身在金鰲島,還是遠在東海深處閉關的門人,元神之中都清清楚楚響起了這一聲鐘鳴。
萬座洞府接連開啟。
山河之間,一道道仙光沖天而起。
更遠處的虛空不斷盪開,有弟子一步跨過重重空間,也有人駕起神通,從東海各處直接降臨金鰲島。
不過片刻,金鰲島上空已經仙雲如海。
上萬仙人氣機匯聚,東海天象隨之改變,靈氣化作肉眼可見的長河環繞島外,遠處無數水族紛紛避開。
這是截教三萬年積下的聲勢。
萬仙來朝。
顧笙歌站在碧游宮前,衣袍被海風吹動,靜靜看著一道道熟悉的身影落下,神情不喜不悲。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三萬年前,顧笙歌穿越洪荒,拜入截教,成為通天座下大弟子之後,他便知道封神大劫終會到來。
封神量劫中,趙公明死於釘頭七箭書。
三霄為兄報仇,布下九曲黃河大陣,卻依舊難改天命。
金靈戰死萬仙陣,龜靈連真靈都未能留下。
多寶被帶走,隨侍七仙四散,長耳帶著六魂幡投向西方。
最後,通天被留在紫霄宮。
萬仙來朝,只剩空島。
三萬年前,顧笙歌還能把這些當成一段故事。
如今不行了。
趙公明得了好酒,總會先抱來碧游宮。
三霄隔一陣便來討茶,碧霄吃完靈果,還會偷偷把果核埋進他院裡的花盆。
龜靈和人吵輸了,氣沖沖跑來告狀,轉頭又把新得的靈果分給守門童子。
島上那些根腳普通的弟子,見了他都會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喊一聲大師兄。
有人化形時靈智未開,是顧笙歌親手教他道法;
有人渡金仙劫險些身死,是趙公明和金靈一同守了三日;
還有幾個外門弟子爭搶洞府,鬧到碧游宮前,最後被他罰去海邊種了百年靈藥。
截教門人來處不同,脾氣也各有稜角。
平日裡吵過,打過,甚至為了幾件法寶鬧得滿島不得安寧。
真遇到外敵時,他們又會毫不猶豫站到同門身前。
顧笙歌曾嫌他們吵。
如今再看這些匆匆趕來的身影,他只希望這樣的吵鬧能一直延續下去。
這一聲大師兄,他聽了三萬年。
這三萬年裡,顧笙歌也想過無數種破局的辦法。
攔住趙公明,不讓三霄下山,提前除掉長耳,甚至封死金鰲島,誰也不許踏進人間。
可這些都只能救一時。
封神大劫真正降臨並不可怕,主要是背後還有闡教、西方、天庭,甚至聖人親自下場。
他知道原來的結局,卻沒有掀翻整個大勢的力量。
走錯一步,賠進去的可能就是整個金鰲島。
所以這些年,他遲遲沒有真正動手。
可如今量劫已經到了眼前。
再不動,就來不及了。
他是截教大弟子。
到了這一步,他不能退。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去死。
哪怕最後連自己也要被卷進大劫,他也不能繼續站在一旁,看著熟悉的人照原來的路一個個走向死局。
碧游宮前很快站滿了人。
趙公明搖著摺扇,三霄立在他身旁。
金靈按劍而立,多寶在前方維持秩序,龜靈擠到了最靠前的位置。
長耳定光仙站在隨侍七仙之中,看見顧笙歌,還笑著拱了拱手。
顧笙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隨後移開。
半柱香後,碧游宮大門開啟。
通天教主走了出來。
一身玄青道袍,腰間懸著青萍劍。
萬仙同時躬身。
「拜見師尊!」
聲音震動雲海。
通天抬手,讓眾弟子起身。
他坐上雲床,目光從一萬兩千名弟子身上緩緩掃過,沉默許久才開口。
「昊天去了紫霄宮。」
「天庭正神空缺,他求道祖降下法旨,命三教共議封神。」
「量劫,開始了。」
此話一出,下方弟子頓時一愣,他們只聽說過量劫,對封神所知不多。
有人低聲詢問,也有人抬頭看向通天,臉上的輕鬆已經消失。
通天看向顧笙歌。
「笙歌,你說給他們聽。」
顧笙歌上前行禮。
「封神榜應天地殺運而生。」
「三教門人若沾殺劫,根行深厚者可保仙道,根行稍次者真靈入榜,受天庭神位約束。根行淺薄者入輪迴,再修來世。」
他說得很慢。
廣場上的聲音逐漸消失。
趙公明收起摺扇,三霄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有人忍不住問道:「三百六十五位正神,都要從三教門下挑選?」
顧笙歌點頭。
「封神榜既由三教共議,填榜之人,自然也出自三教。」
這句話落下,許多弟子臉色漸漸變了。
人教只有玄都一名親傳,闡教門下人數也遠不及截教。
放眼三教,唯有金鰲島萬仙來朝,弟子遍布洪荒。
三百六十五個神位若要填滿,誰會被最先盯上,已經不用顧笙歌說透。
一道道目光從四周投來。
龜靈聖母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抬頭。
「大師兄,你的意思是,三教共同議榜,最後卻要拿我截教弟子填這三百六十五個神位?」
顧笙歌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通天。
有些話,由他這個弟子親口說出,分量太重。
可他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站在前列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因萬仙來朝而生的驕傲,此刻卻像壓在肩上的重物。
他們往日只覺得截教弟子遍布洪荒,走到哪裡都有同門照應。
如今封神榜擺在面前,這份龐大反而成了最容易被人盯住的理由。
通天也明白。
他站起身,解下腰間青萍劍。
「吾此去紫霄宮,歸期難定。」
「金鰲島上下,暫由笙歌代掌。」
青萍劍離開通天腰間。
錚!
劍鳴響起的一刻,整座金鰲島上的劍器同時震動。
東海深處,一道道劍意受到牽引沖天而起,連碧游宮前懸著的諸多靈寶都隨之低鳴。
青萍劍懸在顧笙歌身前。
劍身不過三尺,散出的那縷聖人劍意卻讓四周大道都安靜下來。
多寶抬頭,金靈按住自己的佩劍,趙公明臉上的笑意也徹底收了起來。
通天看著顧笙歌。
「吾在劍中留下三道劍氣。」
「第一劍可斬大羅。」
「第二劍可斬聖人化身。若有聖人之道對青萍所系之人動了殺機,第二道劍氣自會示警。」
「第三劍,為你保命。」
「吾不在金鰲島時,見青萍如見吾。截教上下,皆聽你號令。」
顧笙歌望著眼前這柄陪了通天無數歲月的證道之劍。
這已經不只是一把劍。
通天將截教三萬年道統的處置權,真正交到了他手裡。
顧笙歌伸手握住劍柄。
青萍入手,整座金鰲島的護教道則同時與他生出感應。
他單膝跪下。
「弟子領命。」
通天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師尊。」顧笙歌抬起頭。
通天停下腳步。
「此去紫霄宮,無論旁人如何勸說,封神榜上最好都不要出現截教弟子的名字。」
碧游宮前落針可聞。
通天回身,目光落在顧笙歌臉上。
「你擔心你兩位師伯會拿截教填榜?」
顧笙歌無奈的嘆了口氣,苦澀道:「弟子擔心量劫壓下來時,情分擋不住因果。」
通天沉默片刻。
他知道截教處境危險,也知道元始一向看不上披毛戴角之輩。
可三清同源無數歲月,他仍不願把兩位兄長想到絕處。
「道統可以爭,教義可以辯。事情未必會走到最壞的一步。」
顧笙歌沒有再往下說。
有些天機只能藏在心裡。
「弟子只求師尊答應。」
通天看了他許久。
「若真有人要拿截教填榜,吾不會應。」
顧笙歌鄭重行禮。
通天一步踏入虛空,身影消失在東海上空。
一道冰冷的聲音隨之在顧笙歌腦海中響起。
【系統啟用。】
【改變封神原有走向,即可獲得獎勵。】
顧笙歌腳步一頓。
系統?
他早在穿越之初便期待過。
三萬年沒有動靜,他早就不再指望。
沒想到偏偏在封神量劫真正開始的時候,它出現了。
顧笙歌沉下心神等了片刻。
沒有任務。
沒有告訴他下一步該做什麼。
只有一條規則。
改變封神原有走向,就能獲得獎勵。
顧笙歌握緊青萍劍。
這一次,他心裡終於多了幾分底氣。
三萬年來,他缺的從來不是破局的念頭。
缺的是改變大勢以後,繼續走下去的資本。
如今系統不會替他破局,卻能讓每一次成功改變,都變成他下一次應對危機的底牌。
這就夠了。
路,他早就想過。
現在,只差真正走出去。
顧笙歌抬頭,看向碧游宮前那一萬兩千道熟悉的身影。
封神榜最容易鎖住的,就是聚在一起的截教氣運。
只要這個靶還立在金鰲島,闡教、天庭和西方便有辦法把大劫往這裡推。
那就先把靶拆了。
顧笙歌轉身面對眾人。
「傳我第一道命令。」
趙公明、金靈、多寶同時抬頭。
「從現在起,金鰲島封島三日,只許進,不許出。」
人群驟然一靜。
顧笙歌繼續道:「三日之內,安排所有弟子的去處,封閉一切對外傳訊。」
聞言,趙公明心中忍不住咯噔一聲,下意識皺起眉:「大師兄,你準備做什麼?」
顧笙歌舉起青萍劍,聲音傳遍金鰲島。
「三日之後,解散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