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我掌中,可得安寧。」
聲音從金色淨土傳出,落進城中每個人耳中。
多寶站在數百里外,沒有立刻靠近。
那座城池建在兩條山脈之間,城牆大半已經倒塌,附近地面散落著許多妖獸屍骨。
看屍骨上的傷痕,這裡不久前才經歷過一場獸潮。
城內房屋被毀了三成,幾口水井也已見底。
活下來的人擠在街道上,有人身上還纏著染血的布條,更多人餓得面黃肌瘦。
整座城中,修為最高的只是一個天仙。
城外群山深處,卻還有數十道妖氣沒有散去。
若妖獸重新聚集,這座殘城根本守不住。
空中的掌中淨土,偏偏在此刻開啟了門戶。
淨土方圓數千里。
山上草木繁盛,河流清澈,沿岸開著大片靈田。
幾座村鎮坐落在山谷中,屋舍齊整,道路上也看不到災劫留下的痕跡。
與城外這片乾裂大地相比,淨土中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人動心。
金色手掌上方,一名身形圓潤的道人盤坐蓮台。
道人穿著寬大道袍,臉上帶著笑意,手裡托著一隻金缽。
那隻承載淨土的手掌,便是從金缽中顯化出來。
多寶認得他。
彌勒道人。
准提聖人座下親傳,在西方已經講道多年。
彌勒指尖落下一點金光。
光芒進入城池,先落在一名斷了手臂的青年身上。
青年肩頭已經生出黑氣,傷口附近的血肉也開始腐爛。
照這樣下去,就算不死在妖獸手裡,也撐不過幾日。
金光覆蓋傷口以後,黑氣迅速散去。
腐爛血肉重新生長,斷臂雖然沒有恢復,性命卻保住了。
青年怔怔看著肩頭。
片刻後,他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三個頭。
「多謝上仙救命!」
一縷淡金色氣息從青年頭頂升起,飛入彌勒手中的金缽。
彌勒又點出數道金光。
城中傷勢最重的幾個人先後得到救治。
隨後,淨土河流中飛出一條水龍,越過城牆,分別灌入幾口枯井。
清水很快漫過井底。
擠在旁邊的人歡呼起來,有人用破碗接水,有人直接趴在井邊大口吞咽。
靈田上方,一袋袋穀物也被送進城內。
飢餓的百姓領到糧食,看向空中淨土的眼神越來越熱切。
多寶一直在旁邊看著。
彌勒沒有用聖人道音蠱惑,也沒有強行扭轉城中眾人的心神。
他拿出來的水、糧食和療傷金光,全都是真實的。
這座淨土也確實能夠替眾生擋住城外妖獸。
多寶開始明白,西方教為何能在貧瘠之地聚起這麼多信眾。
對東方修士來說,水源、靈谷和基礎道法算不上什麼。
西方靈脈殘缺。
許多生靈窮盡一生,也找不到一卷能夠修到仙境的經文。
有人願意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自然願意叩首,也願意奉上氣運。
彌勒的聲音再次響起。
「淨土門戶已開。」
「願入其中者,放開心神。」
「此後可以遠離妖禍,不受饑寒,也可修習西方妙法。」
城中出現短暫安靜。
很快,一名白髮老人走到街道中央。
「上仙,我願意去。」
彌勒含笑點頭。
金光卷過老人,將他接入掌中淨土。
老人出現在河岸旁。
有西方修士送來一枚丹藥。
老人服下以後,彎曲的腰背直了幾分,臉上的暮氣也淡了。
淨土中的村民帶他走向一間空屋。
整個過程都十分順利。
第二個人隨之走出。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人放開心神,被金光接入淨土。
有一家五口站在街邊。
年邁母親已經決定進入淨土,年輕男子卻抱著祖傳木牌,遲遲不肯點頭。
負責接引的西方修士告訴他,淨土之中只尊西方大道,外界祖祀不能一同帶入。
男子低頭看了木牌許久,最終留在原地。
他的母親被金光接走,妻子和兩個孩子也跟著進入淨土。
一家人隔著金色門戶遙遙相望。
年輕男子沒有反悔,進入淨土的家人也沒有要求回來。
多寶看著他們。
雙方都作出了自己的選擇。
西方修士把一袋穀物留給男子,又告訴他,日後若改變主意,淨土依舊會為他開門。
這一幕讓多寶心中的疑慮稍減。
彌勒並未強行帶走所有人。
城中也有近千人選擇留下。
他們捨不得祖地、親人和原來的生活,寧願繼續面對荒地與妖獸。
淨土接走願意離開的人,又給留下者分了一部分糧食。
彌勒講授的基礎吐納法也沒有收回。
單看眼前,西方教做得甚至稱得上仁厚。
他繼續站在城外看著。
可多寶很快發現,接引修士只說明瞭進入淨土後的規矩,從始至終都沒有提過離開的條件。
那些踏入金光的人,也不知道元神中的經文意味著什麼。
城裡的街道逐漸空了。
多寶將神念落向淨土深處。
最初進入的老人正在屋前休息。
他的身體確實比剛才好了許多。
可老人腳下,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金色經文。
經文一端纏著他的元神,另一端穿過山河,連向彌勒手中的金缽。
隨著老人呼吸吐納,一點氣運沿著經文離開身體。
淨土中其他人腳下,也有相同經文。
耕種、修行、誦經、祭拜。
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會生出細小氣運,匯聚到金缽中央。
多寶皺起眉。
收取氣運本身並不奇怪。
西方教提供庇護和傳承,眾生有所回報,也算一份正常因果。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些纏在元神上的經文。
每個進入淨土的人,都會被經文鎖住。
多寶繼續觀察,沒有急著下定論。
就在這時,淨土深處傳來一陣爭執。
一名住在其中多年的老人走到邊界。
他的親人還留在外界,如今妖禍暫退,他想回原來的村落看看。
負責守門的西方修士沒有阻攔,只側身讓開道路。
老人剛邁出一步,腳下經文便亮了起來。
他體內修為迅速消散。
這些年依靠淨土靈藥延長的壽元,也開始被經文抽走。
老人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剛走出三步,便摔倒在邊界旁。
守門修士看著他。
「淨土賜你的東西,離開時自然要留下。」
「現在還要走嗎?」
老人伏在地上,望著近在眼前的出口。
許久之後,他一點點退了回去。
腳下經文重新暗下。
消散的修為與壽元也回到體內。
多寶看見這一幕,終於邁出腳步。
一步落下。
他已經從數百里外來到城門前。
彌勒似有所覺,轉頭望來。
多寶沒有看他,只盯著淨土邊界那個尚未起身的老人。
「進去以前。」
「有人告訴過你,想出來要付出這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