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山谷上空,那道裂線越過日月,向地面落去。
谷中蓮葉剛被命運天書灼傷,葉緣尚有焦痕。
若讓毀滅道紋進入根須,整株青蓮都會從珠內世界消失。
這株青蓮才生出一片葉子,根須卻牽著珠內數百條新成的水脈。
山谷失守,世界不至於立刻坍塌,往後卻再難從殺伐與毀滅中養出新的生機。
顧笙歌在心中數著裂線下落的距離。
七百里。
四百里。
青蓮山谷已經能看見天上的灰痕。
顧笙歌立即收攏混沌珠。
珠壁才縮回千里,外面的誅仙劍陣便失去一層隔絕,毀滅氣息再次逼近洪荒胎膜。
通天看出他的難處。
「外面交給吾,先護你那方天地。」
誅仙四劍向外擴充套件三萬里,把灰袍道人與洪荒之間的混沌一齊圈入陣內。
劍陣每擴開一里,通天元神便要多承擔一里毀滅道紋的侵蝕。
戮仙劍率先發出短促鳴響,劍身映出的混沌海面少了一角。
通天早已把聖位權柄還給天道。如今替他分擔傷勢的,只有自身劍意。
誅仙劍陣向外再推千里。
灰袍道人被逼得離開暗洞,卻也看出通天留在陣中的元神所在。
兩道毀滅紋路擦過劍門,通天左臂衣袖當場化作飛灰,皮膚上留下細細一道灰線。
他將灰線切出體外,繼續守陣。
顧笙歌元神隨即進入混沌珠世界。
山谷中的花草仍在,溪水也還流著。裂線所經之處,卻連風都消失了。
殺戮心臟封在世界核心。那顆心每跳一次,裂線便向青蓮靠近一尺。
毀滅魔神把一道法則藏在通天的劍傷里,再以殺戮心臟作引,讓它繞過珠壁,從內部開門。
顧笙歌抬起青萍劍,來到心臟封印前。
封印由通天開天劍意鑄成,先前數次大戰都未鬆動。此刻劍意仍在,裂口也僅有髮絲粗細。
心臟並未復活。
封在心臟周圍的殺伐本源仍舊狂暴。
顧笙歌看見其中有幾縷道紋順著跳動往外延伸,便以混沌輪把它們重新引回封印。
殺戮魔神當年留下這顆心,並非給後人留一件兵器。它若醒來,只會繼續尋找能夠殺死的一切。
它只是認出了同為開天魔神的毀滅大道,順著那聲呼喚跳動。
斬碎心臟,可以立刻斷掉引線。殺戮本源若在珠內炸開,這方尚未長成的天地同樣承受不住。
顧笙歌收劍,展開三道法則輪盤。
功德輪照見珠內每一條生靈氣息,因果輪將心臟與裂線相連的細絲逐根找出,混沌輪則托住整座山谷。
他只替青蓮擋下最初一波道紋。
那株青蓮本就生於混沌,若永遠藏在他法力之後,將來如何撐起自身的大道?
顧笙歌俯身,將手掌貼在蓮葉旁的土地上。
「這方世界由我開路。」
「要長下去,得由你自己守住根。」
蓮葉輕輕晃了晃。
一根細小根須鑽出土層,碰上空中垂落的灰色裂線。
根須末端當即枯去。
第二根、第三根接連生出。枯萎的部分落入土中,又被珠內地水火風分解,化作新的養分。
青蓮將毀滅道紋隔在蓮心之外,更未把它煉成自身法力。
珠內高山與海面同時亮起一點微光。
那是顧笙歌證道時替這方世界定下的法則:
功德照見善惡,因果記錄選擇,混沌容納諸法。山河依照自己的秩序運轉,從未許諾永遠不遭劫難。
大地承接枯去的根須,海水帶走灰痕,風把新的種子送回山谷。
一株幼蓮做不到的事,整個世界替它做到了。
它將觸及根須的灰痕一寸寸送回大地,讓整方世界共同承受。
山河震動。
日月仍在各自軌道上執行,江河仍向低處流。
青蓮所在的山谷,終於把裂線攔在花草之外。
顧笙歌抓住那一息空隙,以因果輪切開殺戮心臟與毀滅魔神之間的呼應。
心臟停止跳動,封印上的細裂也不再擴大。
顧笙歌將斷開的那縷毀滅道紋困在混沌輪外,阻斷它與珠內法則相融。
道紋仍在掙動,指向外面的灰袍道人。
那是一條由對方親自開出的路,顧笙歌只需順著它走回去。
青萍劍循著尚未消失的引線,向珠壁之外遞出一劍。
混沌中,毀滅魔神剛抬手觸及誅仙陣門,胸前便出現一道青色傷口。
這一劍斬中的,是他伸入混沌珠的那部分毀滅本源。
灰袍道人低頭看了看傷口。
傷處有鮮血流出,滴在混沌里,連附近的虛無都缺了一塊。
他伸手欲抹去劍痕。
青色因果線牢牢連著傷口,通天的戮仙劍已從另一側殺到。
「你能抹掉星辰。」
「抹不掉自己已經挨過的一劍。」
戮仙劍貫穿肩骨,絕仙劍封住退路。顧笙歌自珠內歸來,與通天一前一後,將毀滅魔神逼離洪荒胎膜十萬里。
昊天看見外面的暗洞正在合攏,立刻率領天庭眾仙將周天星力灌入缺口。
鴻鈞催動造化玉碟,讓修復後的天道法則重新接上星軌。
東海潮水止於岸線,四大部洲也穩住了。
灰袍道人終於停下腳步。
他的肩頭仍留著兩處劍傷,胸前那道青痕也未癒合。
「盤古開出的天地,居然養出了兩柄這樣的劍。」
通天道:「還想試?」
毀滅魔神望向洪荒,又看向顧笙歌袖中的混沌珠。
「吾以為新生天地脆弱,碰一下就會碎。」
「原來那片山河,也想活。」
這句話落下,顧笙歌更確定眼前的魔神並非為了占據洪荒,也無意奪取聖位。
他想親眼看見事物走向終點,包括開天遺下的墳場,也包括他自己。
這種念頭比命運寫定眾生更難勸退。
命運想要一個由自己掌控的將來;毀滅只需等眾人打完最後一場仗。
顧笙歌握劍看著他。
他能感到蓮葉的焦痕正在慢慢褪去,世界核心的殺戮心臟也重新安靜。
這場交鋒護住了洪荒,卻未毀掉眼前的魔神。
毀滅魔神伸手指向墳場。
時間墓與空間墓之間,埋在最深處的開天斧痕自行亮起。
墳場所有墓碑都在震動,連已經空掉的因果墓與命運墓也泛出灰光。
揚眉的化身再次現於遠處。
銀色古路僅露出半截,另一半被他藏在獨立空間。
身為從開天斧下逃生的魔神,他比洪荒五聖更清楚那道斧傷究竟封著什麼。
時辰的時間墓也傳出鐘聲。閉合多年的墓門內,歲月長河向後倒卷,連它也在躲避墳場地下升起的氣機。
他看見斧痕,臉色終於變了。
「顧笙歌,別讓他碰那道痕跡!」
毀滅魔神回過頭。
「盤古斬吾的最後一斧,一直留在這裡。」
「吾出墓,只為取回它。」
墓碑下方,整片混沌墳場裂成兩半。
一柄由開天斧傷凝成的灰色巨刃,從裂口深處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