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之上,風卷荒草。
陸長風腳下靈氣托著劍刃,卻不往高空去,只貼著地面掠行,高不過數尺,草葉都能掃到衣擺,身子還微微前傾,活像被風趕著跑。
逍遙子更滑稽,破道袍被風吹得鼓鼓囊囊,腳下破木劍歪歪扭扭,幾乎是擦著地皮滑行,時不時被土坡顛得一蹦一跳,髮髻散亂,鬍鬚亂飛,嘴裡還嚷嚷著穩住,模樣狼狽又好笑。
兩人一前一後,貼著曠野地面竄來竄去,遠看不像御劍高人,倒像兩隻慌不擇路貼著地掠飛的野雀,滑稽得很。
之所以這樣飛,是逍遙子的主意。此刻他們已經接近凌霄城,如果不知死活地往天上飛,很容易被人注意,進而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得低調,
當然,這種飛行方式雖然安全,卻是比正常御劍慢了許多。陸長風擔憂楚天狂的安危,除了如廁,幾乎一刻都不願意停留。
據逍遙子說,仙界人對敵人的手段與神界不同,仙界人講究按律辦事。就拿楚天狂這事來說,他強闖凌霄宮,守衛可以將他擊殺,可一旦他失手被擒,那就不能再殺他了,得先經過審判。而仙界律法是沒有死刑的,楚天狂就算十惡不赦,頂多會被判個終生監禁。就是不知道凌霄城那些人會按哪一界的律法來處置他了。
陸長風現在的任務,就是先去凌霄城打探楚天狂的情況。如果他沒死,那就想辦法救他出來,或者幫他脫罪。逍遙子說,按仙界刑律,審判之時,嫌疑犯可以自我辯護,也可以請人為自己辯護。這一步很有操作的空間,只不過有些難度,畢竟逍遙子不能出面,陸長風又是個無名之輩,也沒有人脈可以利用。
但不管怎麼說,楚天狂尚有一線生機。沒有死刑好啊,哈哈!如果不是逍遙子在場,陸長風幾乎要高呼兩聲「仙界萬歲」了。這誰立下的律法,高低得給他唱個讚歌。想到此處,他情不自禁地加快了速度。
「別走那麼快,小娃娃!」逍遙子一個跨步,瞬間來到陸長風面前:「原來你這娃娃是那楚天狂的徒弟,難怪會天機步!」
「正是!」陸長風稍稍側過臉,避開對方那中人慾嘔的酒氣:「請問前輩是如何與家師相識的?」
「哈哈,相識可談不上,當年楚天狂是天元劍宗的人,老道卻一直在天機閣潛修。我二人雖同在天帝城,卻不曾見過面,老道只是聽過他的名號而已,畢竟他那事動靜不小。老道當時就斷定,這個人太直,總歸是要吃虧的!」逍遙子一聲輕嘆,滿臉都是看透世事的倦怠與惋惜。
陸長風尷尬一笑,不置可否。楚天狂就是這樣,真沒辦法。事實上他年輕的時候更直,現在雖然有改觀,可有些衝動在所難免,比如這次……
兩人離凌霄城越來越近,已不足千里之遙,天上時不時能看見仙軍和神界投降派的巡邏隊。兩人掩藏氣息,以遁術前進。
不久之後,凌霄城已然映入眼帘,那高大的城池如臥巨獸,靜伏在天地間。兩年過去,它還是那麼威嚴壯麗,仙界人似乎無意破壞,反而對其進行修繕。外九環邊上,隱隱能看見商隊進進出出,好不熱鬧。中六環上方,往來修士絡繹不絕,氣派非凡。
逍遙子抬手拍了拍陸長風的肩膀,語氣里沒了往日的嬉鬧,多了幾分真切的關愛:「小娃娃,凌霄城到了,老道只能送你到這兒了。此城魚龍混雜,修士雲集,你性子純善,凡事多留個心眼,莫要輕易相信他人,更莫要逞強好勝。」
「前輩……」陸長風這才意識到,兩人是該分別了。
逍遙子撓了撓亂糟糟的髮髻,從懷中摸出一個干坤袋:「這裡邊有些東西,你或許會有用。」
陸長風忙推拒道:「前輩萬萬不可,這一路,你已經幫了晚輩許多了!」
「拿著,反正都是天機閣的,不拿白不拿!」逍遙子笑著,將干坤袋塞到陸長風手裡。
「這……」
陸長風雙手接過,手指感觸到那袋子的溫熱,眼眶微微發紅。他對著逍遙子深深躬身,語氣恭敬又滿是感激:「前輩一路護送,更傳晚輩功法,如今又贈厚禮,晚輩不勝感激。」
說罷,他抬頭,將一些裝著美酒和吃食的干坤袋遞上:「前輩之恩,晚輩暫時無以為報,這些東西,前輩帶著吧,權當晚輩一點孝心。」
「嘿嘿,你這娃娃心腸就是好!」逍遙子看著陸長風,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欣慰。他咧嘴一笑,又露出那一排泛黃的牙齒,伸手揉了揉陸長風的頭頂,語氣溫和:「不過,老道贈你這些,也是與你有緣,無需你報答。你悟性極高,又心懷赤誠,日後定能有大成就。老道半生漂泊慣了,只願你平安順遂,莫要忘了今日的初心便好。」
風卷著田野的氣息吹來,拂動兩人的衣擺,逍遙子又打了個酒嗝,往後退了兩步,擺了擺手道:「去吧去吧,進城裡去吧,莫要誤了你的行程。老道也該走了。」話雖如此,他的腳步卻沒動,眼神緊緊望著陸長風,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陸長風握著干坤袋,又深深看了逍遙子一眼,再次拱手行禮,才轉身一步步走向凌霄城方向。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只見逍遙子依舊站在原地,破道袍在風中飄動,身影雖邋遢,卻透著一股暖意。逍遙子見他回頭,又揮了揮手,咧嘴笑著示意他快走,眼底的關愛清晰可見。
「前輩……」陸長風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道:「晚輩陸長風,先前欺瞞前輩,還請前輩恕罪!」
聽了這話,逍遙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哈哈,你叫什麼都沒關係的,在老道心裡,你一直是個娃娃!」
「那……不知前輩接下去有何打算?還要繼續流浪嗎?」陸長風心想逍遙子可是個大才,將來若是能將他帶回雲隱山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逍遙子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與堅定。他抬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鬍鬚,望著曠野的遠方,語氣沉了幾分:「老道此來神界,並非全是為了逃命,倒是有一件心頭大事要了。」
陸長風心中一怔,連忙追問:「前輩有何心事?若是晚輩能幫上忙,定不推辭!」
逍遙子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痛楚又深了幾分:「這是老道的私事,與你無關,你不必掛心。老道只想去找一個人,他可能知道當年我兒子離世的真相,了卻這樁壓在心頭多年的遺憾。」
「前輩,那人……也在神界嗎?」
「正是。此人多年前曾是天帝城的仵作,我兒就是他負責斂的屍。老道一直想找他求證,卻遍尋多年無獲。前不久才知道,原來他早就來到了神界。老道一定要找到他,查清楚我兒的死因。」逍遙子說罷抬手抹了抹眼角,似在掩飾眼底的淚光,往日邋遢不羈的模樣,此刻竟多了幾分悲愴。
看著逍遙子悲愴的模樣,陸長風心中一酸,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沉默片刻,再次拱手行禮,語氣愈發恭敬:「既是如此,前輩保重,願你早日尋得那人,查明真相,了卻心愿。無論晚輩身在何處,若您有需,傳訊於我,晚輩必即刻趕來相助。」
說罷,他才轉身一步步走向凌霄城城。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只見逍遙子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遠方,破道袍在風中飄動,身影落寞卻又透著堅定。
逍遙子見他回頭,又揮了揮手,只是臉上沒了往日的笑容,眼底的執念,清晰可見。
「像……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