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再次陷入沉默。袁良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王司首低下了頭，不敢與任何人目光接觸，他實在不想捲入這破事裡邊了，可是職責所在，又躲都躲不掉。張瑾捧著潑了茶水的官袍發呆，劉述望著房梁不知在想什麼。其餘幾位老者似乎因為上了年紀，患上了痴呆……
誰能想到，一幫大人物居然被一個愣頭青的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少主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陸長風，不知道在想什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說得好！」
這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靜，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羅德居然站了起來。
他緩慢整理了一下衣袖，動作從容，甚至稱得上優雅。他的臉上更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從容不迫的鎮定，彷佛陸長風方才指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眾人不禁暗自佩服，不愧是做大事的人，這份涵養功夫，當真是爐火純青。
「張強！」羅德負手緩緩走下主位，來到陸長風面前。明明兩人是站同樣高的位置，可他看陸長風的樣子卻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本官向你請教，你說本官做錯了事，不知是何事？」
陸長風迎上他的目光，半分不怯：「羅大人，聽說你上個月才去的翠羽城，對也不對？」
羅德微微頷首：「不錯，上月本官巡視路過翠玉城，曾住了三日。」
「這就對啦，羅大人真是好記性！」陸長風咧嘴笑了一下，並伸出大拇指比了個贊：「你既然在翠羽城住了一天，翠羽城是什麼樣子，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趙鶴鳴是個什麼東西，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對吧？」
羅德面色不變，只是平靜地道：「這是自然，本官巡視各處，所見所聞，自有判斷。」
陸長風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自有判斷，不見得吧？那你回來之後，是怎麼跟少主說的？」
羅德：「……」
陸長風轉身面向眾人，一字一頓地複述道：「羅大人跟少主說，翠羽城吏治那個……清……清明，對，就是清明。百姓安居那個……樂業，城主趙鶴鳴勤……勤什麼不記得了，反正是個好官，對拿百姓當兒子看，還有什麼翠羽城很繁華了，樣樣都好……對了，我聽說上回考評，你還給翠羽城評了個「優等」是吧？」
陸長風每說一句，殿中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都是羅德上個月回來後在一次在衙會區間聊到的，在場所有人都聽得真真切切，少主恰巧也在。當時眾人沒當回事，反正都是閒聊，誰有閒心去管那麼多真真假假。再說了，當官的流行報喜不報憂。可沒想到此事被陸長風複述出來，就像一巴掌一巴掌扇在羅德臉上……
陸長風說完了，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回羅德身上：「羅大人，翠羽城真實的樣子，你上個月親眼看到了。可你回來之後跟少主說的，跟大傢伙說的，全是假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羅大人，你這可是欺君吶！」
欺君之罪！
這話一出，殿內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骨底端直竄天靈蓋。是啊，少主可是天帝陛下獨子，奉天帝之命來到凌霄城。他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天帝的臉面，糊弄他，那不就等於糊弄天帝陛下，欺騙他就是欺君，等同謀反。這個罪過，誰擔當得起？
羅德方才一直維持的從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陸長風卻沒有就此罷休，他轉向袁良梅，滿臉天真地問道：「老爺，你最懂法了。我請教一下，這欺君之罪，該怎麼判？」
「別胡說八道，你懂什麼！」袁良梅嚇了一跳，趕緊別過臉，不敢再看這個災星。
陸長風堅持不懈，轉向王司首：「王大人？」
「小子閉嘴，公堂之上，不得譁眾取寵。再敢胡鬧，小心……」王司首本想說點狠話，再把這災星趕出去，可一想到他後面的人，頓時不言語了。罷了，這事跟自己沒關係，裝聾作啞最好……
欺君之罪的刑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爛熟於心。依天庭律第一卷『謀反大逆』條，欺君之罪，臣下以虛言欺瞞君上，致使朝政失察者，輕則削職流放，重則抄家，若牽連重大、造成嚴重後果者，處罰更重。所以這帽子可不能隨便扣，不但袁良梅不能說，王司首不能說，在場任何一個人都不能說。
整個議政廳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羅德身上，等著他的反應。
羅德依舊沉默，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表情了，就像一潭死水，十分平靜。但平靜只留在表面，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羅德心中掀起的，是滔天巨浪。
因為所有人都想通了，今日之事，重點根本不是什麼翠羽城，也不是這個災星胡鬧。從他們踏入議政殿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整件事就已經落入了別人的算計之中。
翠羽城的真相，人家早就知道了。那些難民，那些證據，那份吏員的懺悔書，都是早已計劃好的。他們故意讓難民先告狀，將案件審結，讓事情定性，最終再把矛頭指向羅德……刀刀見骨，招招致命。至於這個愣種，他從頭到尾就是個小丑，被別人當棋子使，卻始終不自知！
羅德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陸長風的肩膀，落在側席上的少主身上。
少主則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斜倚在椅中，一隻手擱在扶手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紫檀木，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羅德看著那張年輕而俊美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他思慮再三，終於俯下身子。
「少主，下官……」
「不過一個憨傻之人的胡言亂語，羅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少主直起身來，將羅德扶起來。
「羅大人廉潔奉公，對天庭、對陛下忠心耿耿，怎會有誑語。再說了，羅大人不過在翠羽城短暫停留一日，又怎能明察秋毫，識破其真相，此事自然不能怪羅大人。」
眾人鬆了口氣，齊聲贊道：「少主英明！」
接著，少主話鋒一轉：「孤記得，那些話是廉政司的巡視報告中的吧？如今翠羽城出了問題，罪在廉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