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沉回到藏經閣後，無心顧及其他，徑直走到櫃檯後落座，心底快速盤算著次日應需之物。
假死辭行，再到新身份入職，這套手段他在凡俗文淵閣已用過數次，熟稔於心。
可修仙界不比凡俗，神念探查、秘術辨偽，堪稱處處是險，稍有紕漏便會暴露自己秘密。
如今最關鍵的一環，便是要讓年老的自己體面退場，讓現在的自己順理成章接班，還不能讓周平生出半分疑心，更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破綻。
這天莫沉白日裡依舊如往常一般做好本職工作，筆尖小楷依舊工整如舊，半點看不出心底的波瀾。
夕陽沉入西山，最後一名外門弟子罵罵咧咧地離去，莫沉合上藏經閣大門後，閣內靈燈自動亮起，淡青色的光暈鋪滿書架。
莫沉緩步走到一樓雜學書架角落，從最底層抽出一卷泛黃的玉簡。
玉簡之上刻著五個字《殘影淺幻術》。
這是本莫沉十餘年前整理典籍時偶然發現的粗淺幻術。
當初初看時，莫沉就曾動過心思，若能修煉出分身，便可讓分身代為照看藏經閣日常雜務，自己便能抽身在雙鶴宗內四處探尋，搜集更多隱秘功法與修仙常識。
於是他當時便抽空粗淺修煉了開篇第一篇，僅數日功夫，便凝聚出一道虛影分身。
原本莫沉大喜過望，可就在他準備繼續深研時，卻在玉簡末尾發現了一行小字註解，徹底澆滅了用分身當值上班的念頭。
註解寫明，修仙界真正的分身神通，需金丹期修為方可凝聚出可獨立行事的實體分身、
即便是最低等的偽分身之術，也得築基後期修為，以精血魂魄為引才能煉成。
而這卷《殘影淺幻術》，不過是後人仿照分身神通取其皮毛編撰的粗淺幻術，並非真正的分身之術。
這幻術凝聚出的虛影，並無實體，也無自主意識，全屏施法者神念操控。
這都不能觸碰實物，就更無法替人幹活了，最多只能在騙騙人而已。
加上存在時間極限僅有一刻鐘，超時便會靈氣耗盡、自行消散，毫無實用價值。
「我淦！白費力氣了！」
莫沉見這幻術十分雞肋，隨口吐槽了兩句作者後，便隨手擱置，再也沒有觸碰。
可眼下，這看似無用的殘影幻術，卻成了自己辭舊迎新的依仗。
此外，還有一事更為重要，還得提升修為，雖然斂息術和幻術功法說可以完全迷惑同階修士，但為了穩妥起見，讓修為再進一步才好，自己的法力才會更為深厚。
現在莫沉的修為是鍊氣四層的圓滿，這倒不是不能繼續提升至五層，而是莫沉刻意壓制。
不然一個外門的修士修為提升太快，反而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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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具長生的隱秘，乃是全修仙界都趨之若鶩的，只有卡著四五層的修為，才更利於自己隱藏。
不爭，即是爭，而求慢，亦是求快。
但如今，已經不需要了。
必須先提上來一層，然後讓一個假人頂替自己。
「事到如今，也只能臨時抱佛腳了。」
莫沉輕嘆一聲，又拿出了那本《玄龜吐納法》。
這本功法可以一直修煉到築基期，並取木、水兩屬性靈氣平衡體內各種駁雜靈力，對莫沉這種靈根駁雜之人最為合適。
莫沉按照第五層的口訣進行運轉小周天，壓抑了近百年的修為自然而然地突破到了鍊氣五層。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沒有半分障礙。
莫沉又稍稍穩固了一下鍊氣五層的修為後，便趕緊將玉簡貼於眉心，神念沉入其中，逐字逐句重新參悟幻術口訣。
按照口訣運轉體內微薄的靈氣，在空中勾勒輪廓，模仿自身身形樣貌，直至十遍、百遍……
莫沉不斷修正靈氣軌跡，細化虛影的容貌，力求將自己的步態和神情都盡數復刻。
窗外夜色漸深，靈燈燈火跳動，他就這樣不眠不休，整整修煉了一夜。
虛影靜靜佇立，與他偽裝了四十年的老莫頭分毫不差，就連走路時微微跛腳的細節，都復刻得惟妙惟肖。
狀態還算穩定，維持了一刻零就緩緩消散，和書上說的分毫不差。
「成了。」
莫沉心底微松。
一夜苦修，雖疲憊不堪，卻總算把這雞肋幻術練到了可用的地步，足夠應付今日的場面。
莫沉《易容換形訣》，剎那間，蒼老皮相盡數褪去，靈氣流轉之下，一張毫無歲月痕跡的臉龐顯露出來。
眉清目朗，毫無皺紋，分明是十八九歲的少年模樣，與昨夜那個垂垂老矣的老莫頭判若兩人。
莫沉看著鏡面中的自己，不由得微微出神。
過往的那些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那還是莫沉家中未遭變故，尚在鄉間村落。
莫沉每日下地干農活，耕田、鋤草、挑水一點不落下。
這村里人人都感覺反常，這日曬雨淋的，可無論怎麼勞作，莫沉容貌不變，身形也始終清俊挺拔，半點沒有田裡人的黝黑粗糲。
村里路過的農人常常指指點點，說他「不像個莊稼人，倒像個吃白飯的小白臉」。
更讓莫沉難堪的是，村裡的適齡女孩，無一敢與他談婚論嫁。
私下裡都竊竊私語，說莫沉二十歲不見老，整日細皮嫩肉，分明是山裡的妖孽變的，嫁給他怕是會被吸走陽氣。
那些閒言碎語像針一樣扎人，可唯獨莫沉有口難辯。
莫沉還記得，那天幹完農活回到家，屋內昏暗，他就站在那面鏽蝕得布滿斑痕的舊銅鏡前，怔怔地看著自己一成不變的容貌。
那時的自己，心裡儘是惶恐和不安。
二十五歲，傳言自己長生不老的事鬧到附近城裡，引來達官貴人懸賞。
那時甚至有莫沉一兩血，城裡一兩金的說法。
最後，莫沉逃難數年，不遠八百里來到國都，拿著父親的信物拜入文淵閣抄書吏門下，才有機會做一抄書小生。
百年光陰彈指過，從凡俗藏書樓到修仙藏經閣，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唯有鏡中的這張臉，分毫未變。
莫沉回過神，擺出一副拘謹木訥的凡俗少年樣子。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侄子。
但不得不說，第一次在其他修仙者面前使用幻術，莫沉心裡還是沒底。
整理好衣袍，確認儀容無虞後，莫沉拿起提前備好的假戶籍帛書，快步走出藏經閣，朝著周平所在的山坳洞府趕去。
清晨的山坳霧氣繚繞，周平的洞府門口依舊瀰漫著一股酒氣，顯然昨夜又飲酒到深夜。
莫沉站在洞門外，神念微動，身側瞬間凝聚出老莫頭的虛影，佝僂著身子，滿臉恭順，與昨日辭別時的模樣一模一樣。
「回執事大人，老朽攜侄兒莫小乙前來報到，聽候執事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