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樹梨花開得正盛，風一吹過，梨花簌簌而落。
此刻莫沉枕著一顆老梨樹的樹根，衣衫上沾滿泥漬。
除了當時離開家逃難到大幹文淵閣時經歷過之外，這兩百多年，再沒落下過如此境地。
莫沉掃視一圈，發現三十餘個村民圍著自己竊竊私語。
剛剛他們說什麼瘋子登場了？
乞丐又占了瘋子的位置.....
莫沉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乞丐模樣，倒也不算冤枉。
那...誰是瘋子？
正想著，莫沉便聽見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即便修士沒有法力不可施展法術神通，但是五感還是超過常人的，因此莫沉能清晰從吵鬧聲中分辨出來。
這人走得不緊不慢，與周圍吵吵鬧鬧開玩笑的人群顯得格格不入。
圍觀眾人讓出一條道，一位中年男子緩緩走來。
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還帶著個木箱子。
「來了來了，向瘋子來了。」
那被人叫做向瘋子的男子見莫沉靠在樹根，於是湊上前打量了一下莫沉。
莫沉任由這向瘋子打量，倒不是說莫沉裝逼，而是莫沉渾身發麻，四肢無力，目前能動的地方只有脖子以上。
向瘋子片刻後站起身，回頭對著圍上來的人群大喊了一聲：「滾！」
人群被其一吼，竟齊齊後退了半步。
短暫的驚愕過後，一個秀才模樣的青年捋袖而出，指著向瘋子罵道：「向瘋子你一個癲狂老賊，竟敢對著我們呼喝？」
「我一個鄉野莽夫，不懂文縐縐的話，但這滾字，連狗都聽得明白，你他碼的聽不懂？」
那秀才模樣的青年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後悻悻退回人群。
此時，人群中又擠出個提著菜籃的村姑，「向瘋子，你平日最恨別人占你地盤，咱們在這梨花樹下坐一會兒都不行，怎麼這死要飯的躺在這兒，你反不吭聲了？」
向瘋子往小凳上一坐，懟了回去。
「這裡是我祖上傳下的地，如何處置，我自有主張，哪有你說話的份？」
村姑眼珠一轉，忽呵呵笑起來：「你占理你占理，可你看眼下有這麼多鄉親們在，要不這樣吧，你彈上一曲給大夥賠個不是。我買菜籃里還剩幾個銅錢，若聽得高興，就直接給你了。」
一聽銅錢二字，向瘋子身形微微一顫，再無之前的傲氣，沉默著再沒說話。
四下村民見向瘋子屈服，頓時鬨笑四起，紛紛招呼路人：「快來聽啊，向瘋子要彈琵琶了。」
周圍的鄉親們也彼此呼喊著，個個聞言都跑了過來，幾個擺攤的農婦也撂下生意，男丁也放下農具，嬉笑著圍攏過來。
「快快快，給大家火來一個！」
人越聚越多。
莫沉往旁邊轉過頭，見那向瘋子從一個木盒中拿出了一個布包，在梨樹旁坐下。
向瘋子面容削瘦，但打理得極好，不僅束髮正冠，就連身上穿的裋褐也弄得很用心，即便滿是補丁，也縫得十分平整。
奇怪了？瘋子也會好好縫衣服？
莫沉隱約覺得不對，看來這個被叫做向瘋子的中年男子並不是真的瘋子。
至少瘋子不會穿得這麼板正，也不會閒到有時間去給自己破衣服打補丁。
向瘋子將纏著一圈圈的布條解開，取出裡面的琵琶。
「喂，向瘋子，今兒彈個什麼曲兒啊？」一個村姑啃著甜瓜，語帶戲謔。
向瘋子先掃了一下弦，試了幾個音。
清如冰玉相擊，餘音在梨樹下緩緩漾開。
「月兒高！」向瘋子
指尖輕撥琵琶，古調漸起。
莫沉此時感覺四肢沒有這麼發麻了，便用手把自己撐起來，緩緩坐到了樹根上。
曲聲初起時婉轉清越，聽之如見月出東海，銀輝灑浪。
初起時散漫疏朗，令人聽之如見夜色初籠，天邊月輪將升未升。
向瘋子繼而輪指掃弦，弦音漸密，恍若素魄東出，曲入中段，琵琶聲愈發空靈縹緲，彷佛自天外飄來。
月兒高。
月宮中的仙娥翩然起舞，環佩叮咚，衣袂翻飛。
待到尾聲，指法忽緩，輕攏慢捻之間，餘音裊裊，如月華收束，最後一縷弦音散進飄落的梨花中，良久不歇。
圍觀眾人起初還面帶嘲色，數句之後，竟皆怔立無聲。
一時間，無人再記得眼前是個瘋子，個個如被攝去魂魄，神馳天外。
一曲終了。
人群如夢初醒，怔忡相顧。短暫的沉默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賞你的」，幾枚銅錢叮噹落地。
這個向瘋子一點也不瘋。
孩童們拍著手唱起一首打油詩，曲調輕快。
「半生未聚一斗財，歲歲春回杜鵑哀。若問所歌為哪個？落花谷里是詩白。」
這歌詞唱的就是這向瘋子吧？
莫沉懶得細想，現在這些屁事都懶得理。
等能動了之後趕緊找個落腳的地方，再打探打探這個村子。
人群笑鬧著一鬨而散。
銅錢散了一地，梨花無聲地落。
向瘋子默然起身，將銅錢一一拾起，用布包好收妥後，便轉頭望向樹下躺著的莫沉。
莫沉見他將琵琶重新裹好系在胸前，然後將自己扶起背到背上。
不是吧？
莫沉心裡一陣無語，但也放棄抵抗了。
既然都要打探村子的情況，不如被這向瘋子撿回去也還行。
反正自己長生餓不死，也煉了體，鍊氣八層的石兵用石斧都傷不了自己。
若是凡俗的刀劍能刺破的自己皮，莫沉不如自行兵解算了。
還修什麼仙啊?
向瘋子揹著莫沉走，步履蹣跚，左晃右晃。
路邊的村民見狀紛紛指笑：「瘋子撿個乞兒回去，真是瘋得可以。」
向瘋子不作聲，只穩步前行。
莫沉伏在向瘋子背上，聞到一股粗布被太陽曬過的味道，讓莫沉不禁想起以前小時候父親從院中收衣服時的味道。
雖然之前在文淵閣時托人偷偷給家裡寄過碎銀和盤纏，但父母年老不能侍奉身側，兩百多年過去了，也沒有機會回去給他們上柱香...
正當莫沉懷念舊事時，向瘋子走進一家院子，推開房門。
隨後向瘋子便將莫沉安置在一張板床上，轉身去燒水。
「白兒？」房間內室里傳來老嫗虛弱的喚聲。
「娘，我在，孩兒今日掙了些銅板。」
「才去不過片刻……難道是娘清早給的饅頭不夠吃？」
向瘋子瞬間語塞，而老嫗似乎是察覺了什麼，驟然嚴厲道：「白兒，你帶了什麼回來？是人嗎？快扔出去，我們家豈容外人落腳。」
「娘，你聽我解釋。」
話音未落，院子裡傳來一陣粗暴的踢門聲。
一道粗野男聲隔著院子便傳了進來。
「媽的向瘋子，給老子滾出來，聽說你今天討了不少銅錢啊，該交點兒給我們哥幾個了吧。」
屋內瞬間安靜。
屋外踢門聲則是一聲響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