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沉感覺自己威逼利誘的感覺更上一層樓了,這一番話出去,丹蝶也是低眉順目。
「在此事更早之前,這座山上流傳的卻是另一個故事。」
「此地曾有一位先生,姓冬名非寒,字亦晴,人稱『亦晴子』,才學淵博,每日登門求教者不下數十,門下弟子逾千,慕名而來的食客更是無數。為免訪客打擾鎮上清靜,他便舉家遷至山上,日積月累,書院、齋閣、庠序、酒肆逐一建成。亦晴子聲名遠播後,常孰各地的文人騷客皆匯於此,日日都有詩會。不僅如此,亦晴子更是散盡家財,為周邊村落修橋鋪路,重建屋舍,造福鄉里。」
莫沉聽著,這倒是沒有撒謊,可以和前日在鎮子上聽到兩位老嫗的對話相互應證。
李家媳婦正是因為那一座木板橋年久失修才跌落喪命。
再看這山上規模宏大的廢棄建築,莫沉也嘆了一聲。
「原來堂中那觀舞老頭便是冬亦晴。」莫沉道。
「正是。」丹蝶眼中泛起淚光。
「那起墳之事又從何說起?」
「天地有情,孕育靈獸,一隻孔雀因常年棲息於靈氣充沛之地,機緣巧合之下開啟靈智,修行成妖,自取名曰丹蝶。」
「當我修行有成,初入凡塵便聽聞一位號亦晴子的先生新辦了書院,心想可能是他,便化作一女子隨眾人一同上山慶賀,我見到冬亦晴後心生仰慕,加上她有恩於我,我便想留在他身邊修習。然而又怎能輕易如願?」
「可你如今不是得償所願了?」
「道友是在挖苦我麼?」
丹蝶搖頭苦笑,繼續道:「那年冬季,我按捺不住思念再次偷偷上山,躲在詩會雅閣窗外偷看他們吟詩作對。他們發現我後,也心生愛才之心,但是書院有規矩,不收女弟子。但亦晴子反而答應我,若我能按詩會要求,即興作詩一首,能力壓其門生便可破例收我入門。」
「我以《詠梅》一首得入門。」
天下芳菲聚一樓,
皆懼飛霜不肯留。
我不破蕊凌寒傲,
何花敢放暖前頭。
「好詩!既暗諷在場文人雅士,又表明了你的心志。」
莫沉難以想像一隻剛剛化形的妖修,竟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掌握人族詩文精髓,作出這般意蘊深遠之句。
丹蝶眸幽幽一嘆道:「冬亦晴聽罷此詩,稱讚我乃詠絮之才,天成靈慧,隨後力排眾議將我收為門下唯一的女弟子,又因我沒有雙臂,他對我格外關照,不僅親自為我重講四書五經,更悉心傳授...」
言及此處,丹蝶聲音哽咽。
「是在下唐突,勾起了道友傷心事。」莫沉面露歉色。
「無妨。」
丹蝶擦去流到眼角的淚水,「將這些往事說與明白人聽,也是一種解脫。」
丹蝶平復片刻,再道,「後來我學滿百日,遵循古制下山準備束修之禮,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那日,他獨自上山臨崖撫琴靜心,不慎失足墜落。雖被凸出的山岩擋了一下,但卻就此昏迷了整整三月。」
「那三個月里,變故迭生,叫我一妖族也感受了一番世態炎涼。我回來後便日夜不離地守在他榻前,侍湯藥、理穢污,盼他能睜開眼。可救回來後不過是撿回一條命而已,他四肢經脈盡損,手足癱瘓,再也感知不到絲毫知覺,成了個廢人。因此食客僕從散盡,書院荒廢,昔日門庭若市的盛景轉眼成空,偌大山門只剩一片蕭瑟。」
莫沉聽罷不解。
「你不會一些法術?」
「我們妖族的法術大多是天賦,無人指導便無法學會,再說了,治癒術法得初形期才能施展,那時我不過納氣後期,本想渡入靈力助其醒轉,不過據我了解,我身上的妖力不同於靈力,給他渡入我的法力反而會加重其傷勢。」
莫沉將手背在身後,但捆妖繩依舊拿在手中,時刻提防著。
「此後經年,有一日他虛弱地對我說,此生最大的遺憾,是未能親眼一睹傳說中的霓裳羽衣舞。只為這一句話,我耗費數年心血踏遍周邊列國,搜羅古籍殘卷,配合他重現這支失傳之舞,今日雖無仙樂相配,但我能為他舞上一曲,此生亦無憾矣。」
莫沉聽完良久沒有接話,看著這個丹蝶這個妖修,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我有一事不明。」
「但問無妨。」
「道友方才言初次見面,又如何能一眼認出亦晴子?這似乎並非真正的初遇,在此之前,你們之間應該還有一段淵源吧?」
莫沉已經準備好激發靈器,若是丹蝶還有對抗執法和逃跑的舉動,自己立即激發陣法封鎖,用捆妖繩將其綁會宗門。
丹蝶露出一抹苦笑:「不錯,那並非我們的初遇,早在八十年前,我還尚未能完全化形之時,便見過他了,他那時還未及冠,時常來這座山上練琴修心,一次我在山腰處誤中獵人陷阱,鐵夾夾斷了我的翼骨,我以為必死無疑,恰逢他練琴下山,瞧見了奄奄一息的我。」
「那我明白了,他救了你。」
「恩,他就地尋來止血草藥為我包紮,將我捧回家中悉心照料了一個多月,若非他出手相救,我早已命喪荒山了。」
莫沉道:「所以你化形成功後便選擇隱瞞身份伴其左右?」
丹蝶眼中儘是無奈,搖搖頭繼續說。
「我乃禽鳥得道,雙翼化形後臂膀與常人不同,不能讓書院眾人看到我沒有雙手,卻能隔空取物、操持事務?為了留在他身邊照料完成他的心愿,我只好每隔一段時間去往周邊墳山,取用新下葬女屍的雙手,以妖氣溫養後接續使用。」
莫沉聽到此處心裡一陣無語,「那些斷臂,你裝上之後就用來刺繡?」
「沒錯,被凡人看到沒有手還能隔空御物知道我是妖怪,不得嚇死才怪!」
莫沉撇了撇嘴,若是丹蝶真做了吞食凡人的事,自己則不得不拿下它了。
因為完成任務後,宗門會派出築基修為的前輩來核查查驗,若是虛假瞞報i,不僅得不到籌數,還會倒扣,嚴重的甚至會被打入「天牢」!
仙盟的這項制度被稱為「宗門任務回頭看」,而且查的極其細緻,就沒有修士不怕的。
「經冬亦晴考究,舞衣得用蘇繡技法。」
丹蝶指向山下的一間茅屋道:「我踏遍數個州郡尋訪蘇繡傳承,跟在繡娘身邊學了七年,最後才學成。這整套舞衣用了七種絲線和十七種針法,我也繡了整整一年。」
「若非如此,我何苦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挖墳盜屍?」
莫沉忽然沉默了下來。
這個被自己追了一路的兇手,不過是一個想把恩人最後一程走完的妖。
底層人、底層妖,不如意事常八九,被天命和世道逼得不得不做些事。
當初自己年近三十還和十七八歲一樣,再加上不飲不食也不餓,莫沉甚至都記得村長曾經打暈過自己綁回家,說要放血煉藥。
不得不逃,也不得不回去報仇,殺了好幾個土匪山寨和曾經的村民。
做這些,不過要讓心中無愧,念頭通達罷了。
自己報仇都能殺光欺壓家人的後代滿門滿寨,又何嘗不能放過同為性情中人的丹蝶?
反正它也沒殺人,如今心愿已了,逼其以道心立誓便不影響後期宗門查驗。
「亦晴子當年被革去官職之後便回鄉教書,是得罪了什麼人?是他考據了霓裳羽衣舞?」
「冬亦晴當年在大慶朝廷的禮部任上,發現當朝所舞的霓裳羽衣形制全無考據,舞衣款式也以訛傳訛,因此他上書建議依古制重製,繡工改用蘇繡,撤去了舞姬,說要重新考據後再上供宮中。而這樣一來,宰相的遠房親戚的織造局就得全部換人換工匠,採購地也變了,相當於斷了他人財路,於是冬亦晴被大慶王國的宰相一道彈劾,便被革職還鄉了。」
「最後只能教書,但這也成了冬亦晴的心結。」
莫沉將這些小事在心裡串起來,對冬亦晴有了更深的認識。
弱冠年,始為官;四十三,百子參!
這兩天在虍村打聽相關訊息時,問起山上的冬家,村民對其讚譽極高。
而這句虍村俚語,說的就是冬亦晴。
「你為他繡的這件舞衣,他看過嗎?」
「昨夜是第一次。」
「精神尚好的時候不多,昨日是他難得清醒的一日,加上李家的媳婦沒撐住,所以我下山去取了新臂。」
莫沉坐在青石上,半晌沒有開口。
一個人為了心中的理想散盡家財,又得罪權貴,最後被革職還鄉,到頭來還剩一口氣的時候,是一隻被自己救過的孔雀替他圓了那場夢。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話得改改了。
莫沉長嘆一聲道:「丹蝶道友,在下有一言相告,先前在河岸上出手,是職責所在,今日與道友一敘,心有所感,生而為妖,非謀邪事,未見全貌之前,不可妄下斷論。」
丹蝶抬頭看著莫沉,「道友這句話,比方才那首詠梅詩還讓我受用。」
「但你必須以道心立誓,不會對我動手,也不會在做吞食凡人和挖墳那些事,我便放過你。」
丹蝶聞之一笑,「他心愿已了,我自然不用再做這些事。」
隨後丹蝶當面以道心起誓,二人冰釋前嫌,昨晚雙方相互下死手的事,便算揭過。
畢竟道心起誓,只要是修行的,無論修士妖族,都明白其中厲害,不僅當場反噬,修為掉落,身死當場也是可能的。
莫沉轉身朝山下走,「我下山再去看看亦晴子先生,我這些有鍊氣前期修士用得到的丹藥,他應該能用。」
莫沉一人一妖回到竹屋,冬亦晴還歪坐椅子上,冬蕭然剛剛給他餵飽飯。
莫沉和丹蝶示意冬蕭然先出去,隨後才變出一瓶丹藥。
「這是修仙之人服用的洗髓丹,我用法力讓藥力化得溫和些,便幫你打通全身經脈,至少後續幾年能過得安穩些。」
冬亦晴拒絕了,轉頭看向丹蝶,視線落在丹蝶身上,看了很久。
「繡了一年了吧?」
「恩,繡了整整一年了,就是為了今日。」
「現出原形吧,我早就知道了。」
丹蝶一僵,「你知道什麼了?」
「你第一次給我擦身換藥的時候,那雙手比現在粗笨得多,有一根手指的關節還對不齊。」
冬亦晴又慢慢說:「後來那雙手的痣都變了,我能看不出?夏天三四天換一次,冬天半月換一次,我之前就在想,是什麼人的手,能換得這麼勤快。」
「你是那年山上的那隻孔雀。」
丹蝶站在原地,淚水狂涌之下卻沒說出話來。
丹蝶張口想說什麼,冬亦晴卻先一步開口。
「別再用靈力吊著我了,我今年一百一十歲,活夠了,你用修為給我治病,也算報了當年恩情了,鬆手吧。」
丹蝶沒有答話,親吻冬亦晴後將維持生命的法術停掉。
傍晚,冬亦晴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丹蝶在冬亦晴身後扶著椅子,只是默默看著山下緩緩升起的炊煙。
次日,莫沉幫著把冬亦晴的遺體安葬,丹蝶最後把霓裳羽衣舞的舞衣疊好一同放入墓穴。
墳前三人安靜站了許久才說話。
「你之後打算去哪?」
「出家,當然出家前我會去把之前取過手的墳前拜一拜。」
莫沉點了點頭,沒再說冬亦晴的事,而是話鋒一轉。
「此間事了,但是道友是如何在短短七十年不到就修煉至初形期?我方才和你對話時已經發現你並不是施展秘術突破的初形期,而是你別就是初形期的修為,不過是為了一直給冬亦晴吊著口氣,所以你修為掉落會納氣期!」
丹蝶聽完莫沉這個問題,並未露出震驚之色,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那是因為當初我曾在西邊覓食時,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了一處靈氣十分濃郁的秘地,那裡有一處靈眼之泉!」
「靈眼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