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宣怒斥一聲之下，灰色妖禽便展翅向莫沉這邊飛來，其身形邊飛邊一陣扭曲。
不過眨眼之間，吳文曦已重新化作人形穩穩落在莫沉兩人面前。
「此乃小女丈夫，吳文曦。」
吳文宣開口，語氣中還自然而然帶點當家主事的氣勢。
莫沉心中腹誹一陣。
這人妹控也就算了，還是妻管嚴。
吳文曦站定，也匆忙把手中拖著的修士屍身往旁邊一丟，接著向莫沉一禮。
吳文曦苦笑道：「在下吳文曦，拜謝恩公再造之恩，先前受困於圓盤禁制和妖化的身軀，在下神智混沌，想來應有諸多失禮冒犯之處，望恩公海涵。」
莫沉也還禮道，「道友吃飯言重了，恩公之說怪尷尬的，你我還互稱道友便是，若非賢伉儷及時援手，莫某今日不死也得掉層皮，救人之恩，莫某同樣銘記於心。」
言罷，莫沉又打量起吳文曦。
此人穿個破爛白衫，身姿卻是挺拔，其眼神溫潤謙和，自有一派儒雅風範。
這兩公婆真的絕了。
女的反差，男的也反差。
若非親眼所見，很難想像到之前此人還是面容恐怖灰色妖鵬。
不過說來也奇怪，吳文宣和吳文曦兩人化妖之後，非但沒有徹底喪失人性，反而能自主收束妖氣和口吐人言。
由此觀之，此二人體內的靈氣和妖力，應該是被圓盤禁制轉化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與當初莫沉所見的丹蝶和座下的燭影，身上氣息同出一源，卻又更為完整。
這就是遠古時期龍顏上人的苦心研究的化妖秘術？
從剛才吳文宣和吳文曦兩人的鬥法過程來看，修仙界所說，妖族在同階狀態之下，確實實力會稍高修士一籌。
想到此處，莫沉也是靈光一閃，心中有了猜測。
這龍顏上人的化妖秘訣，修煉了之後豈不是既能施展人族修士的【納音法術】和【本命神通】，又能以自己的肉身逐漸煉製成法寶一般的強度？
而且從剛剛變成荊棘鼠的吳文宣來看，也能用出化妖之後的【天賦法術】。
這個龍顏上人，有點意思啊！
莫沉心中對著龍顏上人稱讚一番，便繼續和這吳家兩兄妹收拾戰場。
「道友此言，折煞我了，若非你智勇雙絕，破開上古修士禁制，在下至今仍是一隻靈智未開的妖獸，又怎能有機會略盡綿力？」
「好了。」
莫沉打斷。
「你我三人之間，破禁脫困在先，聯手禦敵於後，有了這份同歷生死的交情，客套話便休提了。」
但莫沉話鋒一轉，道：「不過在下心中確有疑問，還望二位道友解惑。」
「請將。」
「二位分明是鍊氣修為，何以能施展出堪比築基修士威能的法術？此等越階之力，實屬罕見，方才一戰，二位所展現的風縛術和保命的化木之法，也是妖化之後領悟的麼？」
吳家夫婦聞言，面上皆是茫然之色。
沉吟片刻，吳文曦才道：「這些特殊法術確實是在化妖之後自然領悟，但至於其中關竅，在下與內子亦不甚明瞭，或許是這化妖帶來的異變。」
此言既出，也是做實了莫沉心所猜測。
這化妖之法，果然兼具人族妖族的長處！
花匣說開，吳文宣又補充道：「化妖之後，便兼具了二者之長，既有可憑藉妖族體魄，近身搏殺，又覺醒了部分妖族血脈中的天賦法術。」
「更難得的是，肉身還能掐訣施法，故而三者疊加之下，威能超過同階修士也是正常。」
吳文曦邊說，還從懷中取出一枚色澤包漿的玉簡。
「此乃脫困前，我等在升靈樓遺蹟中所得。」
「其中記載著遠古大能龍顏上人所創的一門奇功，可令修士融合妖魂或精血後，兼取人妖兩族之長的修行之法。」
莫沉聞之，神色有些驚訝。
「這不會就是神州史稱修妖者的修行閥門吧？」
「沒錯，但這枚玉簡，我夫婦二人已經看過也已經按照此法修煉了，然而對道友而言多看看遠古先賢之語，說不定也另有感悟。」
「此原版玉簡，便贈予道友了。」
說完，吳文宣將手中玉簡鄭重睇過。
「多謝道友贈寶。」
莫沉拿到手之後，先施加了幾個禁制，沒敢直接翻看。
玉簡再不加固，就要碎了。
莫沉神識淺略一探，便能感到其中所載功法確有獨到之處，與當世主流修行法門截然不同。
將玉簡收入儲物袋中，莫沉頷首道：「看來這修妖之道，確有玄妙之處不過我們才大戰了一場，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還是另尋他處詳談。」
吳家夫婦深以為然。
三人當即施展遁術，另擇一處隱蔽山谷。
在布下簡易的隔絕探查與警戒陣法後，三人在相隔不遠處療傷。
只不過莫沉是盤膝而坐，吳文宣兩人則是重新化為妖獸形態，將方才的兩名修士直接一口吞下，在腹中煉化。
「修妖者既非純粹修道，亦非純粹修妖，那修煉中的瓶頸境界劃分，又有何不同？我聽聞妖族修行需耗費法力維持人形，只有渡過化形雷劫，才算是穩固形態」
「可是修妖者已經是先人後妖，進入元嬰期時，還會有此劫嗎？」
吳文宣兩妖打了個飽嗝，化為人形後對視輕笑。
「自然是不用渡化形雷劫的，修妖者成功融合妖魂或精血後，不僅戰力遠超同階，就連自身的壽元也比同境界的人族修士，至少多出三成。」
壽元多出三成？
饒是莫沉已經壽元無限，也對此大驚。
莫沉出生山野村鎮，又潛入凡俗朝廷，自然知道壽元對修士和凡人有多誘人。
不然也不會被村民包圍又要把自己殺了燉湯喝。
吳文曦打坐煉化體內修士，也向莫沉解釋道：
「至於境界劃分，實則與妖族修行體系相仿，由低至高依次為納氣、初形、妖丹、妖嬰、返祖，雖叫法不一樣，但實則跟人族的鍊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五大境界一一對應，只是稱謂上更偏向妖修本源罷了。」
「哦？那這初形之境，又有何門道？你們也知道，我座下也有一條初形期妖獸，但我對妖族的修煉方法又知之甚少，不知該如何供其修煉了。」
「絕大多數妖族和異獸，在相當於人族築基期境界時，便已能初步化為人形，妖族又稱之為雙形期，但要不斷花法力幻化罷了，若非如此，凡俗人間哪來那麼多關於那些妖怪化成人形的傳說軼事？」
莫沉想來也是，若是都按凡俗市井說的，隔三差五就有完全化為人形的元嬰期妖族，凡人世界早就大亂了。
「然則，雙形期的化形，極其不穩定，龍顏上人所在的遠古時期，修士還發明瞭一種特殊秘術，能將妖嬰期以下的妖族在人形狀態下鎖死，極大限制其實力。」
莫沉聽完也是摸不清頭腦。
「初形期和妖丹期的妖修還需時刻消耗自身法力維持人形，一旦法力不濟便會重新變成妖獸形態啊，這有個吊用啊！」
但吳文宣卻爆出來一句讓莫沉瞳孔地震的話。
「此秘術看似無用，但鎖死妖修人形之後，法力會持續消耗，便會被人族用法寶纏鬥，不需見血，只用耗一些時間，便能讓妖修肉身崩潰，最後殺妖取丹。」
莫沉聽到此處，心中一驚。
「那得此法豈不是能限制死妖修一道？」
「這個確實，也是斬龍會組建起來對抗龍顏教的根本，但據傳，學會此秘術的修士，上到化神期，下到鍊氣，全都被龍顏上人親自絞殺，後來也就失傳了，不知何處還記載有此法。」
莫沉此時也不僅回想起當初遭遇的丹蝶，同時兼具人族和妖物特徵，境界也恰在鍊氣與築基之間徘徊。
如此看來，丹蝶當時就是處在這所謂的「雙形期」，因形態不穩，修為才時上時下。
不過眼前吳氏夫婦，之所以能隨意在妖身與人形之間切換，且未顯露出明顯的法力消耗之態，多半是修妖者功法和圓盤禁制使然。
念及此處，莫沉心中豁然開朗。過往種種所見，皆有了合理的解釋。
修妖之道，確有其獨到之處。
這龍顏上人是個人物，不僅實力能吊打當時的人、妖兩族，就連自創的功法也如此之牛逼。
其後，吳文宣與吳文曦神色凝重，向莫沉詢問起當今外界局勢來。
莫沉沉吟片刻，不知從何說起。
天下表面還算平靜，可自從火氣南行和萬水北調的異象之後，神州各處的妖亂愈演愈烈，仙盟海沿匯各地都有諸多失蹤修士和屍體深埋。
就連虍村之外都有魔修設定特殊的傳送陣並飼養墮靈蟲，這怎麼看都感覺要天下大亂了。
如此以來，像吳氏夫婦這般的修妖者，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念及此處，莫沉坦誠相告，將妖亂肆虐和仙盟中正魔兩派的局勢漸緊這些廣為流傳的資訊一一說來，但也隱去了自己得一些隱秘。
莫沉並不建議這對吳文曦夫婦離開元斥北荒去外界。
「莫道友所言極是。」
吳文曦握住吳文宣的手，望向身後的秘境山景，神色悵然。
「我夫婦由於違背世人倫常，便被家族所棄，在無奈之下才來半限秘境中闖闖，如今能掙脫圓盤禁制樊籠，直接在這靈力充盈的秘境之中做一對逍遙眷侶，已是天大的福分，又何必再去那紛擾塵世，做那兩頭受氣的異類？」
吳文宣亦是一聲輕嘆。
莫沉也能感受到吳文宣這對兄妹作為世俗異類的不易。
畢竟自己也是長生不老出生，也見過世人的眼光。
太特麼邪惡了。
想來他們夫婦流落至此，其間坎坷艱辛，怕也不比自己這一路闖蕩來得少。
天下之大，唯同病者最知彼此冷暖。
此中苦楚已無需贅述什麼。
吳文曦上前一步，自儲物袋中取出三隻小巧的白玉瓶。
「今日與道友一見暢談甚歡，只是可惜此間無酒，唯有這三瓶靈液尚可入口，便以此代酒，我夫婦二人，敬道友一杯。」
莫沉神識一掃，哈哈，原來是升靈樓面前那一片靈液。
「請。」
三人飲下靈液後，交換了信物。
「後會無期。」
莫沉聽完笑道：「道友何出此言？若你我之中，有人能修到化神，比肩龍顏上人，這元斥北荒的三座禁制，不就形同虛設隨意進出了麼？」
吳文宣的感性離別意也被莫沉逗笑。
「哈哈，莫道友真會說笑，修至化神？這神州大地生靈何止萬億京兆？可能修到化神期的，才不過十七位，共掌仙盟分治天下，那還不如指望我混入仙盟騙出那龍鱗來得實在些！再者說了...」
吳文宣看向身側的吳文曦：「我所求的天下已被道友救出，妾身已經在無所求。」
....
笑聲漸歇終分別。
吳文曦夫婦攜手隱入山林，尋覓閉關之地衝擊築基。
莫沉則祭出如風令一路向南。
如風令上，莫沉神識內斂，施展內視之術檢視自身。
發現腦後被九秋螂破開的地方已經結血痂，內傷也用靈力溫養，已無大礙。
就連要上交的東西已經分類好，撒上了爽靈粉。
莫沉在確認萬事俱備，並無落下些什麼之後，便一路向南極速飛行。
路上，在前往半限秘境邊界時，遇到的修士身影越來越多便收起了如風令改為用御風術飛行。
再過一日時間，返程修士的氣息也愈發密集，其中不乏其他仙盟和小宗門弟子的築基期修士。
而不遠處還有兩門已經在半限秘境中進階築基期的修士炒的不可開交，甚至都已經祭出靈器準備鬥法。
遇到此事的莫沉也是頭痛不已。
都特麼準備返程了，這是搞什麼？
這兩人周圍還聚集了許多準備回集合點返程的鍊氣修士，見到如此情況也是嚇得瞬間閃開，給這兩人騰出空間。
然而在當兩人將法力灌注靈器準備動手時，忽然一陣十分強大的靈壓席捲在場眾人。
周圍鍊氣修士卻只是一驚，隨後便見大部分靈壓都壓在要鬥法的兩人身上。
「在下吹雪處執事統領。」
「我觀海廊執事統領，仙盟有令，不得在靠近秘境邊界兩百里內鬥法，你二人是怎麼回事？」
這兩人被靈壓壓到地面上方，臉色大驚。
「弟子不敢違令。」
這兩人見到仙盟兩名築基大圓滿的修士蒞臨，也頓時不敢放肆。
「那就都跟我滾到各自宗門的集合點去，再讓我看到你二人有鬥法之舉，直接仙盟律法處置！」
剛剛進階築基的兩人點頭稱是，混入下方返程的人群中不再多言。
莫沉再飛行了半日，一道無比寬闊的藍色螢光結界便闖入眼帘。
到了。
秘境陣法邊界。
結界前方，人影幢幢，密密麻麻聚集了無數修士，莫沉四處張望，便見一處山丘上煥發著點點靈光，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是三朵團簇的雲紋。
此乃出雲岫宗門的標識。
莫沉按下遁光，自空中緩緩飄落後改用神行術，快步走向那集結之地的一名執事，恭敬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