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分,膳房的灶火比平日更旺了幾分。
克化特意吩咐加了兩道葷菜,算是給下午的領賞墊個底。
約莫半個時辰後,膳房上下在克化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出了院子。
許多人族自從被擄掠到此,還是第一次出來。
嘖嘖稱奇於周圍的秀麗山水和怪鳥奇禽。
「好厲害,那怪鳥你看到沒有?頭上有八個角!」
「你看那溝底的蛇,乖乖,和水牛一樣粗!」
克化走在最前面,幾個血煞族的修士前後跟著,壓著隊伍順著山道往校場方向走。
莫問照舊走在隊伍的偏後。
他視線越過前面那些人的肩頭,打量遠處半山腰處的校場。
「犒賞?」
莫問一路都在思忖。
若是犒賞,直接運來膳房分了就是,何苦勞師動眾走這一遭?
血煞族連其他的海類精怪都不願多分一點好處,會平白無故,給人族好處?
這些人族在他們眼中,和魚蝦在人族眼中差不離多少。
這件事情,怎麼著都透露著一股子詭異。
不過莫問並不慌。
他現在頂著亥永高的皮囊,血煞族旁支子弟的身份。
真要是到了非動手不可的地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收攏。
除開了自己化神境的修為,他的肉體也已經修煉到了玉骨境。
不用真氣,他也可撕碎任何擋在他面前的活物。
隊伍走到半途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卻見一隊隊穿著深青色道袍的修士,正從側面的山道上匯入主路。
每隊人數約莫五六十,看起來,攏共有七八百人的樣子。
「那是庫管、禮賓的人,那邊是巡山隊的。」
「呵,今兒個東區巡檢司,算是來全乎了。」
很快,莫問所在的膳房也混進了人流之中。
不時還有些認識莫問的人也過來搭茬。
一時之間,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沒一會兒功夫,人流便到了校場。
校場坐落在一處山坳里,三面綠樹環繞,一面臨崖。
約莫五十餘畝大小,中間鋪著打磨過的青玉石板。
校場四角各立著一根三尺高的陣樁,此時已經亮起了淡藍色的光,在半空交匯成一頂穹頂狀的陣法。
禁空法陣。
校場正中間,擺開了四座三階須彌座。
每座須彌座方圓一丈,之間隔了約莫五丈遠。
其上光影升騰一丈之高,其內光影流動,宛如各色群魚浮空而游。
正好可供一人從中穿過。
而在須彌座的背後,則是擺瞭如山一般的丹藥瓷瓶。
那些都是從藥王宗搶來的。
而每個須彌座的後方,都有一名金丹境修士坐鎮,身後立著兩名築基執事。
另外三名金丹修士莫問不認得。
唯獨左數第一位的奎勇他認識。
奎勇此時正一臉不耐煩地跟旁邊的執事說著什麼。
要想領取犒賞,就必須從須彌座上過去。
「分神法印大陣?」
莫問面色微冷。
他在天辰派時,曾在一本陣道會典中見過類似記載。
此陣法專門用來查驗修士的真神氣息。
一旦踏入陣中,陣法會直接映照修士的神魂烙印,什麼偽裝都藏不住。
他的匿蹤功法再高明也不起作用。
名為分派賞賜,實為搜查潛入者。
「原來是為了這一出!」
莫問恍然大悟的同時,心中也開始算計起來。
「我訊息已經泄露了?」
「那會是誰呢?」
「陳家?陳碧華?」
此時,校場上已經有十幾名築基期修士在維持秩序。
他們將還在交談的人群排成了四列隊伍。
莫問則是和膳房其他人一道,被安排在了奎勇所在的這一列。
周圍都是人群興奮的嘰嘰喳喳聲,莫問的世界中卻死寂得可怕。
他一邊在心中思忖對策,一邊雙眼開始快速地掃視周圍。
亥姍正站在四座須彌座之後的一處高台之上,俯瞰全場。
那條銀魚紋的腰帶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在她周圍,另有三名元嬰修士坐鎮。
如果只是這三人,問題倒不是很大。
只是,一旦動手,自己的蹤跡就全暴露了。
到時候海陵宮上下壓過來,再藉助陣法之便。
能不能斬殺亥寒不說,便是莫問自己能否脫身,都在兩可之間。
突然之間,莫問感覺那三名元嬰修士中有一人有些眼熟。
高波。
這位蓬台派掌門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
混在幾名海陵宮長老中間,倒也不算顯眼。
此時高波正負手站在陣眼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進場的隊伍,卻與莫問的眼神在空中相撞。
......
三天前,陳家宅邸,深夜。
陳碧華坐在書案後面,她的面前攤著一封剛寫好的信。
秀美面龐沒有神色,美眸之中毫無光彩。
望之如同木偶。
收到蓬台派布告,排查最近可疑人等。
有奸細闖入海陵宮,欲圖不軌。
陳家來往海陵宮多次,自然是重點排查物件。
說起可疑人等,她腦海中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他們陳家的大恩人。
以前的關仙師、現在的陳長老。
這位神秘的金丹修士,來的沒有徵兆,走的毫無蹤跡。
她幾乎可以斷定,這位留了書信一走了之的關仙師,就是布告所言奸細。
當年若非此人於赤血妖手中救下她,恐怕她早已葬身魚腹。
但若是這位關仙師真是被查出來是從他們陳家漏進去的.....
陳碧華都不敢想。
墨跡已干,她卻遲遲沒有將信紙折起來。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庭院裡的石階上,像是覆了一層薄霜。
她已經這樣枯坐了大半個時辰,手指幾次觸到信紙,又收回來。
陳碧華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兩下。
最終還是將信紙折了起來,裝進紫檀木匣中,交給候在門口的心腹。
「送進蓬台派內務府,要快。「
......
那封信當天就到了高波案頭。
在龍宮折騰了一天的高波本就不勝其擾,剛打算閉目養神。
看到這封信,嚇得登時清醒過來。
幾乎是連夜就將陳碧華喊到了蓬台派。
二人私下對了一夜,高波又動用了宮內的關係。
很快,便將這位陳長老的蹤跡查了一清二楚。
「也就是說,這位陳懷安長老,還去了海陵宮內門。」
高波望著擺在案台上的情報,頓覺頭疼欲裂。
他跌坐在太師椅內,右手肘撐著桌面,左手不斷地揉捏額頭。
一旁的陳碧華小心翼翼地過來給他揉肩。
「行了!」
他不耐煩地一把將陳碧華掃開,皺眉怒道:
「早不稟報,這會兒獻什麼殷勤?」
陳碧華知道此事捅了天大的窟窿,自然不敢辯駁,只得賠笑在一旁。
「這個叫陳懷安的傢伙,最後是跟著亥永高走的。」
「往後,除了一份寄給你的信,就再沒有蹤跡了。」
高波抖了抖那封信,斜睨了陳碧華一眼,冷笑道:
「他說自己雲遊別處去了,你信嗎?」
旋即,不待陳碧華答覆,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燒成了灰。
陳碧華望著那被煙火吞噬的信紙,心中大喜過望。
連忙換上了一副媚笑,撲到了高波的懷裡,香唇開合,蜜語芬芳:
「奴家信與不信又有何用?奴家只知曉要與掌教大人一條心。」
高波望著懷中美人,不由得塵心大動,原本冷峻的臉色逐漸柔和,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就惹禍吧,老夫遲早交代在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