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郊,青雲觀。
說是道觀,其實就三間瓦房,門口那塊匾額裂了道縫,雨水一泡,字都糊了一半。
李言蹲在院子裡,把一台二手手機架在竹竿上,鏡頭對準自己那張破木桌。
桌上一個搪瓷茶缸,缸邊磕掉一塊瓷,露出黑鐵底。
八點整,開播。
直播間名字他自己起的,叫「窺天機」。
標題就一行字,掛得明明白白。
一天三卦。善人十塊,惡人拿命填。
半小時過去,線上人數十七。
彈幕稀稀拉拉往上飄,一條比一條難聽。
「這年頭騙子都敢這麼囂張了?」
「十塊錢一卦,夠便宜啊,我家樓下算命瞎子都收五十。」
「主播你這道觀是不是危房?我怕直播到一半塌了。」
「惡人拿命填,我笑死,你先拿命填一下唄。」
李言看著滿屏的嘲諷,端起茶缸吹了吹漂著的茶葉末。
一口下去,熱氣從喉嚨滑到胃裡,舒坦。
十九年前他出生在這觀里,被老道士撿的。
七歲那年高燒三天,燒退了,腦子裡就多出一堆東西。
前世的記憶,前世學的那一套觀氣斷因果的本事,全回來了。
老道士當年摸著他腦袋嘆氣,說這是宿慧覺醒,命裡帶的債,躲不掉。
老道士去年走了。
留給他一座漏雨的觀,一炷燒不完的香。
「主播,你倒是說句話啊,裝什麼高人。」
「我舉報了,封建迷信,等著吃律師函吧。」
「兄弟們別急,看他能演多久。」
李言把茶缸放下,抬眼看鏡頭。
「規矩再說一遍,一天只算三卦,多一卦都不算。」
「卦金十塊,掃碼就行。」
「不信的可以走,門檻沒有,別在這兒浪費自己時間。」
彈幕炸了。
「喲,還挺硬氣。」
「十七個人的直播間,說話跟坐擁千萬粉一樣。」
「笑不活了,兄弟你摸摸自己線上人數。」
李言不解釋。
前世那會兒,他跪在雪地里給人算一卦,人家還要磕三個頭。
現在隔著螢幕被人罵兩句,算什麼。
連麥請求跳出來。
網名:江南浪子。
李言點了接通。
畫面里是個染著一頭黃毛的年輕小子,脖子上掛根拇指粗的鏈子,正對著車裡的後視鏡捏劉海。
「大師!我可是花了十塊錢的,你得給我算準啊。」
黃毛咧著嘴笑,一嘴大金牙晃得晃眼。
「別的我不問,就問一件事。」
「我今晚去酒吧,能不能泡到個大胸妹?」
彈幕瞬間熱了。
「哈哈哈哈這兄弟是懂怎麼拆台的。」
「來了來了,正主來了,看主播怎麼圓。」
「主播趕緊說能,說能這哥們高興,說不能這哥們罵人。」
黃毛顯然是故意的,臉都快貼到鏡頭上了。
「大師你別裝聾啊,算不出來就承認自己是騙子,我給你留點臉。」
李言看著他。
只看了一眼。
那張臉上,眉心一塊烏青往下壓,兩條眉毛尾梢發散,氣濁得往地上墜。
不只是濁。
那烏青底下壓著一層暗紅,紅裡帶黑,煞氣已經纏到膝蓋以下。
李言把茶缸推開,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今晚哪兒也別去。」
黃毛笑聲一頓。
「啥?」
「印堂發黑,眉尾帶煞,煞氣全壓在腿上。」李言語速不快,一字一字往外送,「今晚出門,必斷雙腿。」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彈幕爆開。
「???」
「我操,主播你說話這麼難聽?」
「人家就問句能不能泡妹,你詛咒人斷腿?」
「這也太惡毒了吧,這種主播真該封。」
黃毛臉一下漲紅,手指頭戳著鏡頭。
「你他媽說什麼呢!」
「老子花十塊錢讓你咒我?」
「我告訴你,我今晚不但去,我還要在酒吧門口拍個影片發給你!我看你這張嘴還硬不硬!」
「我腿好得很,我明天早上還能給你跳個舞!」
李言沒接他的話。
只是把手往鏡頭外一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