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那台空調呼呼吹著,周正卻覺得脖子後頭涼。
他把耳機往下拉了半截,回頭看了一眼。
辦公室里就他一個人。
組長帶隊去了城南,另外兩個同事在外圍。
爛尾樓那條線,是三天前剛定的,卷宗還鎖在鐵皮櫃裡。
外人怎麼可能知道?
周正把滑鼠往上一拖,把直播間錄屏往回拉了二十秒。
那句話一字不差。
「城南那欄爛尾樓,你們盯了四天,人不在那兒。」
四天。
不多不少,正好四天。
周正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敲了一行字發出去。
「你怎麼知道?」
那句話飄上公屏,前面還掛著一串亂碼暱稱。
彈幕瞬間衝下來一片。
「來了來了,那個隱身的哥出現了!」
「兄弟你是不是真警察啊?」
「我怎麼感覺今晚這直播間不太對,這劇情走向像刑偵劇。」
李言瞥了一眼那行字,沒有回答「怎麼知道」。
「你現在下樓,還有二十六分鐘。」
「西郊那家收購站晚上十一點半鎖大門,看門的老頭收人錢,會給裡頭的人開後牆那道口子。」
「他從後牆走,往北面那片荒地鑽,兩分鐘你就抓不著了。」
周正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沒再打字。
椅子往後一推,人已經往門口沖。
跑到走廊他掏出手機,直接撥了組長的號,邊跑邊說。
「老趙!收!收城南!人不在樓里!」
「我知道聽著離譜,你先別罵我,你就當我賭一把。」
「西郊廢品收購站,我帶兩個人過去,出了事我一個人擔!」
電話那頭罵了半句,被他掐斷。
周正衝進車裡,車門砸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引擎響的時候,他手機螢幕上,直播間還沒退。
那個坐在破木桌後面的人,正低頭往搪瓷缸里續水。
李言把水續滿,抬眼看鏡頭。
「今天三卦,算完了。」
「下播。」
彈幕炸得跟鍋里下了油一樣。
「別啊大師!」
「我們還想看抓人!」
「大師你再撐二十分鐘行不行,我求你了!」
「我火箭都刷不進去,他把禮物全關了。」
李言沒管那些。
手指一按,螢幕黑掉。
院子裡安靜下來。
香案上那炷香燒到底了,一小截灰彎下去,斷在案面上。
李言把灰掃進旁邊的小瓷碟,從懷裡摸出那個本子。
翻開,找到白天寫的那一行。
「江南浪子,煞在腿,今夜斷。」
他在後面添了兩個字。
「已應。」
底下再寫一行。
「灶下積氣,婦攜子出,命留。卦金十塊,兩清。」
寫完,筆尖停在紙上。
想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警。西郊。此卦未收金。」
這一卦收不了錢。
替官家斷案,卦金不落私手,是老道士定的老規矩。
李言合上本子,往院裡那把破藤椅上一躺。
天上沒星,雲壓得低。
他閉著眼,腦子裡過著那團濁白宅氣最後炸開的樣子。
那女人磕頭的時候,他心裡沒有一點起伏。
不是他狠。
他這雙眼睛能看的東西太多,看多了就麻了。
前世他跪在雪裡給一個將軍算過一卦,那將軍拿他的話去打了一場勝仗,回頭就把他家給拆了。
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
命是人自己走的。
他只負責指路。
夜裡十一點二十。
西郊那片全是廢料堆,路燈壞了一半,空氣里一股鐵鏽混著腐紙的味道。
三輛車沒開警燈,滑進那條土路。
周正跳下車,手電往鐵門裡照。
看門老頭正端著個搪瓷盆蹲在門房吃泡麵,被燈一照,筷子都掉了。
「干、幹什麼的?」
周正把證件往他臉前一懟。
「後牆那道口子,你今天給誰開的?」
老頭臉一下白透。
嘴張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周正不等他,手一揮。
「散開!封后牆!」
幾道手電光扎進廢品堆。
破紙箱堆成兩層樓高,中間一條一米寬的縫往裡通。
風一吹,紙殼嘩啦嘩啦響。
周正把槍掏出來,貼著紙垛往裡推。
最裡面那一垛塌了個角,紙殼的斷口是新的。
周正一腳踹開紙箱。
黑影從裡頭炸出來,手裡一道白光直奔他脖子。
那是把殺豬刀。
周正身子一沉,肩膀撞上對方肋下,兩個人一起砸進紙堆。
後頭三個人撲上來,一人一條胳膊,把那傢伙的臉按進地里。
刀被踢到一邊,在水泥地上轉了三圈。
周正跪在地上喘氣,抬手一摸,脖子上一道血痕。
差三公分。
他沒顧上,扭過頭去看那張被按在地上的臉。
高鼻樑,左眼角一道舊疤。
跟通緝照片一模一樣。
城南那欄爛尾樓,他們蹲了四天四夜,蚊子咬得腿都腫了。
人在這兒。
在離蹲點二十六公里外,一垛廢紙的最裡面。
周正跌坐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他掏出手機,把直播間那句錄屏又點開聽了一遍。
「過了點,人就跑了。」
現在是十一點三十六。
差六分鐘。
第二天上午,江城市局三樓會議室。
菸灰缸滿了一半。
老趙把審訊記錄往桌上一摔,聲音不高,火氣不小。
「他招了。原本打算今晚過十二點從後牆走,往北面那片荒地鑽,鑽出去就上省道。」
「路線他都背熟了。」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有人乾笑一聲。
「這就有點,那什麼了。」
周正脖子上貼著塊創可貼,坐在角落沒說話。
老趙抬眼看他。
「東西呢?」
周正把一疊紙推過去。
「李言,十九歲,江城市郊青雲觀唯一常住人。父母不詳,被觀里的老道士撿的,那老道士去年過世。」
「九年制義務教育讀完,沒讀高中。」
「無犯罪記錄,無出境記錄。」
「通話記錄三個月內一共二十七通,全是買菜和繳電費,沒有一通跟本案任何相關人有交集。」
「銀行流水一個月不到八百塊。」
「昨晚他直播的時候人在觀里沒動過,全程有畫面。」
老趙把那疊紙翻了兩遍,翻到最後一頁,手停住。
「也就是說,他跟嫌疑人沒關係,跟我們內部也沒關係。」
「對。」
「那他從哪兒知道我們蹲了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