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證剛拿到手，蘇曼已經把手機支在了民政局門口的花壇邊。
她挑了個背光的位置，又把鏡頭往上調了幾度。
這個角度顯臉小，後面的民政局招牌還能剛好露出一半。
直播標題掛得很醒目。
【結束三年低質量婚姻，女人一定要學會及時止損】
線上人數已經兩萬多。
陸野站在幾米外，看著手裡那本紅色的小冊子，一時竟然覺得有點好笑。
十分鐘前，兩個人還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簽字。
十分鐘後，他已經成了蘇曼直播間裡的反面教材。
蘇曼對著鏡頭整理了一下耳邊的頭髮，臉上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今天正式辦完了，我知道很多姐妹一直在問，所以我也不藏著掖著。三年婚姻走到今天，我其實想了很久。」
彈幕一下快了起來。
「抱抱曼曼。」
「姐姐一定要幸福。」
「離開錯的人就是重生。」
「到底為什麼離啊？」
蘇曼掃了一眼彈幕，輕輕嘆了口氣：「他人其實挺好的，這一點我從來沒否認。會做飯、會洗衣服、每天接送我，我生病的時候他也會照顧我，凌晨三四點拍素材，他也願意陪著。」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陸野抬頭看了過去。
這套話術，他熟。
蘇曼做內容的時候很喜歡這樣。
先給一點糖。
再捅刀子。
果然，蘇曼很快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可姐妹們，婚姻真的不能只看這些。一個男人會照顧你，會對你好，這些都很好，可這只能算感情基礎。真正要過一輩子，眼界、能力、事業心、成長速度，這些東西同樣重要。」
彈幕立刻出現一大片贊同。
「太真實了。」
「對你好真的門檻太低。」
「男人還是得有事業。」
「光會做家務有什麼用？」
蘇曼看到這些話，眼底明顯放鬆了些，聲音也更加平穩：「我今年二十六歲，我還想往上走，我不想三十歲的時候回頭看，發現自己的生活幾年都沒有變化，女人可以陪一個男人吃苦，可你得讓我看見未來，對吧？」
陸野嘴角扯了一下。
未來。
這個詞從蘇曼嘴裡說出來，多少有點意思。
六年前，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蘇曼連相機的光圈快門都分不清。
她第一次想做自媒體，是因為刷到一個精緻生活博主，一個月接了七條GG。
那天晚上，她抱著陸野的胳膊說：「老公，我感覺我也可以做。」
那時候兩人還沒結婚，她一句老公叫得比誰都甜。
陸野大學學的是視覺傳達，畢業以後又做了兩年商業攝影，自己還有個旅行帳號。
他真信了。
第一台相機，他買的。
第一支鏡頭，他買的。
第一套燈，他買的。
蘇曼拍第一條正式影片的時候緊張得一句話錄十幾遍，陸野就在鏡頭後面一遍遍提醒。
後來帳號有了一萬粉。
十萬粉。
三十萬粉。
五十萬粉。
陸野自己的帳號停了。
他開始專門給蘇曼拍。
蘇曼第一次上熱門的雪山影片，文案里寫著——
【凌晨四點，一個人站在山頂等待日出，這大概就是成長的意義。】
照片下面幾萬條評論都在誇她獨立、勇敢、鬆弛。
那天凌晨四點，陸野趴在一塊結冰的石頭上給她找角度。
手凍得快握不住相機。
影片拍完以後，他又開了三個小時車，把她送回酒店睡覺，自己坐在窗邊剪到早上七點。
這些東西，直播間沒人知道。
蘇曼也很少提。
她覺得沒有必要。
陸野以前也覺得沒有必要。
夫妻之間，算那麼清幹什麼。
現在想想。
還是得算。
蘇曼直播間人數很快破了三萬，她看向鏡頭，聲音里多了一絲堅定：「所以今天我想跟所有女孩子說一句，及時止損真的很重要。千萬別因為一個男人對你好，就覺得自己一定得陪他一輩子。感動和價值，是兩回事。」
陸野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蘇曼卻聽見了。
她抬頭看過來，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移開視線。
直播還開著。
她很清楚什麼表情能出現在鏡頭裡。
幾分鐘後，蘇曼終於關掉直播。
她把手機從支架上拿下來，看了一眼後台資料，臉上的疲憊立刻淡了不少。
這一場直播漲了六千多個粉。
資料很好。
她走到陸野面前，語氣也恢復了平常那種理所當然：「對了，有個事差點忘了。」
陸野把離婚證塞進口袋：「說。」
蘇曼開啟手機翻了翻：「我下周有三個商務，素材已經全部拍好了。一個護膚，一個輕奢包，還有個酒店的。你晚上回去把工程檔案整理一下，這兩天抓緊給我剪出來。」
陸野看著她，足足看了兩秒。
蘇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陸野問道：「你剛才直播講了半天，忘了一件事？」
蘇曼眉頭更緊：「什麼？」
陸野拍了拍褲子口袋：「咱倆離婚了。」
蘇曼明顯愣了一下，隨後臉色有些難看：「我知道離婚了，離婚歸離婚，工作歸工作。那幾個商務都是之前就接好的，你都做一半了，突然撂挑子算怎麼回事？」
陸野都被她這句話逗樂了。
「蘇曼，那是你的商務。」
「素材也是你拍的。」蘇曼語氣有些煩，「你剪一下能花多少時間？最多兩三天，都認識這麼多年了，你有必要這麼計較嗎？」
陸野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喜歡了整整六年的女人，心裡最後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忽然就散了。
以前他總想著。
她最近忙。
她壓力大。
她只是說話難聽。
她紅了以後身邊的人多了，難免會變。
他給她找過太多理由。
今天省了。
陸野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語氣很平靜：「滾。」
蘇曼整個人僵住。
她大概怎麼都沒想到，這個過去六年連跟她大聲說話都很少的男人，會在民政局門口直接讓她滾。
「陸野，你說什麼？」蘇曼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陸野已經往停車場走：「聽清了就別讓我說第二遍。」
蘇曼踩著高跟鞋追了兩步，聲音壓著火：「你有必要這麼幼稚嗎？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不舒服，可離婚是兩個人的決定。你以後也會明白，我今天做這個選擇對你也有好處。你一直這樣安於現狀，早晚會把自己困死。」
陸野腳步停了一下。
蘇曼以為他終於要回頭。
陸野抬眼看向停車場盡頭。
那裡停著一輛灰色老越野。
車齡已經十五年。
漆面有些舊，左邊車門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這是他爸留下來的車。
蘇曼一直嫌它破。
結婚以後，她坐這輛車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陸野忽然覺得今天開它出來，挺合適。
他的腦海里也在這一刻響起一道清晰的聲音。
【檢測到宿主結束原有婚姻關係，人生狀態發生重大改變。】
【自由遠行系統繫結成功。】
陸野腳步微頓。
緊接著，兩條資訊直接出現在腦海里。
【旅行狀態下，每日獲得一項隨機大師級技能，永久掌握。】
【每完成一個新的旅行目的地人生打卡，可獲得一個隨機旅行盲盒。】
沒了。
簡單得陸野都有點意外。
下一秒，新的提示出現。
【今日大師級技能抽取完成。】
【恭喜宿主獲得：大師級全地形駕駛。】
大量陌生又熟悉的駕駛經驗瞬間湧入腦海。
冰雪路面、沙地、泥地、涉水、陡坡、碎石路、連續彎道、脫困、車輛重心判斷，各種經驗像在他身體裡沉澱了幾十年。
陸野站在原地緩了兩秒。
隨後笑了。
蘇曼遠遠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點莫名其妙：「你笑什麼？」
陸野沒有回答。
他走到老越野旁，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裡還有淡淡的舊皮革味。
方向盤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
陸野把手機架上支架，點開導航。
原來的目的地還停留在「家」。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眼。
手指一點，刪除。
搜尋欄重新彈出。
陸野輸入兩個字，康定。
導航很快規劃出路線。
老越野的發動機低沉地響了起來。
蘇曼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那輛自己嫌棄過無數次的老車緩緩駛出停車場，心裡的火氣反而更大了。
她拿起手機給陸野發了一條訊息。
「鬧夠了記得把素材剪了。」
訊息發出。
沒有回覆。
車裡的陸野看都沒看。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窗外陽光正好。
結婚三年。
戀愛六年。
他圍著一個女人轉了整整六年。
今天這條路。
終於不用送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