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而馳？此話何解？」朱元璋面色沉靜了下來。
若是換了別人，膽敢質疑他定下的策略，早就被他拉下去剝皮萱草了。
但陸沉說起這話，他卻是不能不信。
畢竟，他可是親自去過後世的，這小兄弟說的話，應該都不是無的放矢的。
陸沉看著面色沉靜下來的朱元璋，忍不住微微搖頭。
不管如何，自己都得將歷史上已經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回陛下，如今您尚在，諸位皇子尚且年幼，心中顧念手足親情。
可世代更迭，血脈會越來越疏遠。數代之後，藩王與皇室之間，早已沒有深厚親情，只剩下權力與利益的博弈。」
「這，說的不錯！但這並不足以影響咱大明的國運！」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朱元璋還是知道陸沉說的是實話。
只是，他心中還是有些不甘。
而朝堂之上的一眾大臣，聞言也都是紛紛點頭，暗暗附和。
陸沉將眾人的情況都看在了眼裡，笑了笑道：「大肆冊封藩王，首當其衝的便是財政重壓。
要是按照您定下的規制，大明後世藩王及其子孫，不必勞作，不用耕田，不用經商，朝廷每年都要撥付豐厚祿米。
只要朱家子弟降生，國庫便要出錢供養。一代、兩代尚可，待到百餘年過去，宗室人口會呈爆炸式增長。」
朱元璋眉頭微皺，有些疑惑：「那又如何？咱老朱家人口興旺，這不是好事嗎？！」
陸沉翻了個白眼，看著還沒有意識到嚴重後果的老朱，有些無奈。
看來，自己不來點狠的，這老朱是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想到這裡，陸沉神色一正，沉聲道：「可到時候，全國的稅糧，大半都要拿去供養宗室。地方官吏要修城池、賑災民、治理河道，處處要用銀子，國庫卻被宗室俸祿一點點掏空。
老百姓辛辛苦苦耕種產出的糧食，層層上繳，最後大多用來供養龐大的宗室族群。
長此以往，百姓賦稅越來越重，民力枯竭，屆時民怨四起，百姓必反！
陛下難道忘了，元末時的情況，難道忘了您的父母兄弟都是怎麼死的了？！」
靜，死一般的寂靜！
幾乎是在陸沉話語落下的瞬間，原本還聽的津津有味的朝廷百官，幾乎瞬間便一起跪了下來。
「陛下息怒！」
整個朝堂之中，只有陸沉一人，依舊端端正正的站著。
他目光毫不避的看向了坐在高處龍椅上的朱元璋，神色十分認真。
朱元璋神色一沉，思緒卻是被陸沉這一句話拉回到了當年的元末亂世。
當年濠州大旱，蝗災接踵而至，瘟疫橫行。
短短數日之內，自己父母兄長接連餓死。
短短數日，偌大一個家，只剩他孤身一人，只能乞討求生。
那段餓殍遍野、人間如煉獄的記憶，是他這一輩子都無法抹平的傷痛。
他猛地攥緊龍椅扶手，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
良久，朱元璋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打破了大殿內的死寂：「咱當然記得。」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淡淡的滄桑，迴蕩在空曠大殿之中。
「那年天災，顆粒無收。咱爹娘沒有糧食，活活餓死。
咱和二哥，連一口薄棺都置辦不起，只能尋破席裹了親人屍首，草草埋在荒山。
天下百姓，被逼到絕路，才會揭竿而起。元末亂世，便是這般來的。」
伏在地上的大臣們悄悄抬眼，偷瞄龍椅上的朱元璋，心中都是驚疑不定。
陛下沒有發怒降罪，反而順著這個年輕人的話說起舊事，實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元璋抬眼，目光直直望向殿中陸沉：「你說，後世我大明，便是被宗室拖累，重蹈元末覆轍？」
「正是。」陸沉沉聲應答，語氣懇切，不再是方才辯駁的銳利。
「陛下，您親身經歷過飢年，深知百姓最苦。您設立藩王厚祿，本意是護佑朱家子孫，不讓他們再體會自己年少挨餓流離之苦。
這初心是好的，可制度一旦定下，代代延續，後果便無法受到掌控。」
「百年之後，朱家宗室定會繁衍數十萬之眾。他們不耕、不織、不納稅，一出生便拿著朝廷祿米。
一省稅賦，大半供給宗室。遇上災年，國庫拿不出錢糧賑災，地方官府無糧救濟災民。
百姓連年負重，層層盤剝，一旦遇上大災，無路可走，昔日元末的慘劇，便會再度上演。而且……」
說到這裡，陸沉微微一頓，有些遲疑。
「還有什麼，先生儘管說來！」
看著似乎已經有所感悟的朱元璋，陸沉點頭道：「除了財政，還有兵禍。各地藩王手握護衛，鎮守封疆。一旦中央朝局動盪，藩王手握兵馬，便可舉兵靖難。
屆時，哪怕是骨肉至親，也會刀兵相向。而皇室內部廝殺，必定會讓戰火席捲州縣，到時候流離失所的，依舊是天下黎民。」
說到最後，陸沉更是微微一笑，神秘道：「陛下難道忘了，之前在我那邊所遇到的那位永樂大帝？」
聽到陸沉提起永樂大帝，除了朱標與朱元璋兩人之外，其他朝廷大臣都是一臉的茫然。
而朱元璋的目光，卻是看向了站在太子朱標身後的一個年輕人，狠狠瞪了其一眼。
甚至就連朱標，聞言也是下意識的回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年輕人。
陸沉見狀，有些驚訝，目光隨之看去之時，發現竟然有些眼熟。
略微思索之後，便知道了其應該便是洪武十四年的年輕朱棣了。
看著明顯有些不知所以，一臉懵逼，驚慌的年輕版朱棣，陸沉心中暗暗道了個歉。
最少，目前這個時空之中，朱棣將來應該是成不了永樂大帝了。
而就在他打量著朱棣之時，朱元璋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陸兄弟，要是按照你這麼說，咱難道就不能分封藩王了？那咱打下這天下，咱的子孫還不能享受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