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就這麼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長孫皇后手裡的絲帕也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坐在李世民腿上,還在津津有味舔著手指頭的小兕子。
「兕子……你剛才說什麼?」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嚇人,但那股壓抑不住的震驚和怒火,還是從字裡行間透了出來。
「宮外?你今天……出宮了?」
小兕子根本不懂大人之間的暗流涌動。
她以為阿耶是對她吃的東西感興趣,於是十分認真地點了點小腦袋。
「系呀!長樂姐姐和高陽姐姐帶兕子坐馬車出去的!去了一個叫……半……半什麼的地方!」
小兕子咬著手指頭,努力回憶著。
「半日閒!對啦,就系這個名字!」
小丫頭越說越興奮。
「那裡的林哥哥可好啦,給兕子做了甜甜的跳跳水,還有不用咬就能吞下去的紅果果肉肉。」
「今天中午,林哥哥還弄了一個會冒煙的黃銅鍋,我們把肉放進去涮著吃。」
小兕子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大哥也吃了好多好多!大哥還夸林哥哥做的飯,比家裡的廚子做的好吃一萬倍呢!」
「砰!」
李世民猛地一拍旁邊的小葉紫檀方桌。
那張結實的方桌直接被拍得發出一聲悶響,桌子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地。
小兕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手裡的半根薯條也掉在了地上。
她扁了扁嘴,大眼睛裡瞬間包滿了淚水,委屈地看著李世民。
「阿耶凶兕子……」
長孫皇后趕緊上前,一把將小兕子從李世民腿上抱了過來,護在懷裡。
「二郎!你發什麼火,仔細嚇著孩子!」
長孫皇后埋怨了一句,輕輕拍著小兕子的後背安撫。
李世民站起身,氣得在殿內來回踱步。
他是真的怒了。
不僅僅是因為幾個女兒膽大包天,無視宮規偷偷溜出皇宮。
更是因為,兕子病得那麼重,吹點冷風都有可能要命。
長樂和高陽這兩個不知輕重的丫頭,竟然敢把她偷偷運出去,就為了去吃一口市井攤子上的吃食!
更讓他覺得匪夷所思的是,那個一向循規蹈矩、甚至有些古板的太子李承干,竟然也跟著一起胡鬧!
還在外面跟妹妹搶肉吃?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好啊!好得很!」
李世民怒極反笑,指著殿外的方向。
「朕的這些好兒女,一個個都長本事了!把這大唐的皇宮當成什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李世民猛地停下腳步,沖著殿外大聲怒喝。
「王德!」
貼身太監王德連滾帶爬地從外面跑了進來,跪在地上。
「奴才在!」
「立刻派人去東宮和長樂宮!把太子、長樂、高陽,全都給朕叫到立政殿來!立刻!馬上!」
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遵旨!」
王德擦了一把冷汗,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旨了。
立政殿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小兕子趴在長孫皇后懷裡小聲抽泣的聲音。
長孫皇后看著李世民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二郎,你先消消氣。這事情雖然他們做得出格,但你看看兕子。」
長孫皇后指著懷裡的小女兒。
「太醫署那些人治了那麼多天,兕子連口水都喝不下去。可是今天去了一趟宮外,不僅精神好了,還主動吃東西了。」
「剛才那幾根長長的東西,臣妾看著像是炸過的,但兕子吃了卻沒有吐。」
長孫皇后的話,讓李世民的怒火稍微停滯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小兕子。
確實,這小丫頭雖然現在在哭,但那小臉蛋上紅撲撲的,聲音也中氣十足,跟前幾天那種病懨懨、隨時都要斷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就算如此,也不能拿公主的千金之軀去冒險!」
李世民冷哼了一聲,甩了一下袖子
「外面的市井小民,為了賺錢什麼髒東西都敢往飯菜里放。若是吃出了好歹,誅他九族都不夠賠的!」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立政殿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長樂和高陽先到了。
兩人被王德緊急叫過來,路上心裡就已經七上八下了。
等跨進立政殿的大門,看到李世民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再看看被長孫皇后抱在懷裡、臉上還帶著淚痕的小兕子。
李麗質和高陽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兕子到底還是把不住門,說漏嘴了。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兩人齊刷刷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面上,頭都不敢抬。
高陽更是嚇得渾身發抖,她平時雖然驕縱,但在暴怒的李世民面前,就跟老鼠見貓一樣。
李世民沒有讓她們起來,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們。
就在這時,殿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兒臣李承干,參見父皇、母后。」
李承干穿著一身東宮的常服,從門外走了進來。
李世民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太子身上。
他發現,李承干走進來的時候,雖然右腿還是有些跛,但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刻意去掩飾,也沒有那種唯唯諾諾的低頭姿態。
他就這麼坦坦蕩蕩地走進來,在長樂和高陽的身邊跪下,脊背挺得筆直。
「人都到齊了。」
李世民回到主位上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下面的三個兒女。
「說吧。今天你們都幹什麼去了?」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高陽嚇得閉著眼睛,根本不敢說話。
李麗質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父皇,是兒臣的錯。」
李麗質抬起頭,迎著李世民嚴厲的目光。
「兒臣看著兕子實在吃不下東西,太醫開的藥又苦。兒臣聽聞東市有一家新開的半日閒館,掌柜的手藝極好。」
「兒臣一時糊塗,便帶著高陽和兕子偷偷出宮去了。大哥也是碰巧遇到我們,這事跟大哥無關,請父皇責罰兒臣一人!」
「碰巧?」
李世民冷笑了一聲。
他猛地抓起桌子上那個小兕子剛才吃剩下的、裝薯條的油紙包,用力地砸在了李麗質的面前。
「一個長樂公主,一個高陽公主,帶著病重的晉陽公主!」
「你們堂堂大唐皇室的臉面都不要了嗎?跑去東市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拋頭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