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那個穿著素色衣服、總是喜歡坐在角落裡的女孩。
可是,直到長安城的宵禁鼓聲敲響,街上的行人散盡。
那扇木門,依然沒有出現他想看到的身影。
林辰把最後一批烤好的肉串遞給客人。
他洗乾淨手,走到後院的角落裡,看著天空飄落的零星雪花。
大唐的冬天,真的到了。
第二天。
下午。
未時剛過,天空中依然飄著細碎的雪花。
因為下雪,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很多。半日閒館的大堂里,只有兩三桌客人正在吃著熱湯麵。
趙四百無聊賴地靠在櫃檯上打著哈欠。
就在這時。
飯館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冷風夾著雪花卷了進來。
趙四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客官裡面請……」
話剛出口。
趙四的眼睛猛地睜圓了。
他死死地盯著走進門來的那個人,嘴巴張得老大,發不出一絲聲音。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十分普通的深藍色棉布長裙的婦人。
婦人頭上戴著帷帽,身邊只跟著一個低著頭的老媽子,手裡還提著一個竹編的菜籃子。
看起來,就像是東市里哪家商鋪老闆的家眷,剛買完菜回來順道避避雪。
可是。
趙四是百騎司統領!
他就算閉著眼睛,也能認出那個身段和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那是長孫皇后!
大唐的皇后娘娘!
前幾天,皇后娘娘是跟著陛下一起微服私訪來的,有陛下在旁邊擋著,趙四雖然害怕,但好歹心裡有個底。
可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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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根本沒來!
皇后娘娘就帶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連個便衣護衛都沒帶,就這麼大喇喇地走進了東市這家滿是油煙味和市井漢子的小飯館!
趙四的兩條腿瞬間就不聽使喚了,小腿肚子一陣接一陣地轉筋。
他可是百騎司的統領,專門負責皇室安全的暗衛。
現在大唐最尊貴的女人,獨自出現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
這要是地上稍微滑一點,娘娘摔了一跤,或者被哪個不長眼的醉漢撞了一下。
他趙四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陛下砍的!陛下非得誅他九族不可!
「客……客……」
趙四咽了一大口唾沫,強行把喉嚨里的驚恐壓下去,結結巴巴地想要打招呼,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長孫皇后站在門口。
她今天刻意打扮得十分低調,深藍色的棉布長裙,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帷帽。看上去就像是長安城裡稍微富裕一些的商戶家眷。
長孫皇后隔著帷帽的輕紗,看了一眼僵在櫃檯後面的趙四,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不要聲張。
趙四看到這個眼神,立刻反應了過來。
娘娘這是在微服私訪,絕對不能暴露身份!
他趕緊深吸了一口氣,用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藉著疼痛讓自己清醒過來。
「這位夫人,您快裡面請!外面風雪大,趕緊進來暖和暖和!」
趙四弓著腰,一路小跑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臉上的笑容堆得比平時見到了親爹還要燦爛。
跟在長孫皇后身邊的那個老嬤嬤,眉頭緊緊地皺著。
老嬤嬤是長孫皇后的貼身侍女,從小就伺候在身邊。
她看著大堂里那些有些油膩的桌椅,還有空氣中飄散的隱隱約約的肉膻味,滿臉的嫌棄。
「夥計,你們這店裡,有沒有乾淨些、清靜些的地方?我家夫人喜靜,受不得吵鬧。」
老嬤嬤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長孫皇后身前,語氣十分嚴厲地問道。
趙四一聽,冷汗直接順著額頭就流下來了。
這大堂里哪有能讓皇后娘娘坐的地方啊!
二樓倒是清靜,可二樓那個包廂是掌柜的專門留給長樂公主的,那是掌柜的逆鱗,誰都不准進。
「有!有!」
趙四腦子轉得飛快,趕緊指了指大堂最裡面、靠近通往後院木門的一個角落。
「那邊的桌子最清靜。風吹不著,而且離炭盆近,暖和。俺這就去給夫人擦桌子!」
說完,趙四像一陣風一樣跑過去。
他本來習慣性地想拿起肩膀上的抹布去擦桌子。
可是手剛碰到抹布,他突然意識到,這抹布不知道擦過多少油膩的碗筷,怎麼能用來擦皇后娘娘要坐的桌子!
趙四急中生智。
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直接抬起自己的胳膊
用還算乾淨的粗布袖子,在原本就已經很乾淨的桌面上,用力地來回擦拭了十幾遍。
一邊擦,還一邊用手去摸,確認沒有一丁點木刺和灰塵。
老嬤嬤看著這個夥計竟然用袖子擦桌子,雖然覺得動作有些滑稽,但看他擦得那麼賣力,倒也沒有再出聲責怪。
「夫人,您請坐。小心腳下。」
趙四擦完桌子,趕緊拉開一條長板凳。他又覺得板凳太硬,直接把自己外面套著的那件灰布夾襖給脫了下來,墊在了板凳上。
「夫人,這天冷,木頭凳子冰人。您坐俺這衣服上,俺這衣服是今天早上剛換的,乾淨著呢。」趙四滿臉堆笑地說道。
長孫皇后看著趙四這副緊張到有些過頭的樣子,心裡有些好笑。
她當然認出了這個夥計。上次來的時候,這夥計也是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不過長孫皇后並沒有多想,只當是這夥計天生膽小,認出了自己是上次跟著「李老爺」一起來的那位貴夫人。
「你有心了。多謝。」
長孫皇后聲音溫和地說了一句,然後慢慢地在墊著衣服的長板凳上坐了下來。
老嬤嬤則規規矩矩地站在她的身後。
就在長孫皇后剛剛坐穩,準備摘下頭上的帷帽時。
一股從後廚飄出來的、帶著一絲辛辣和油煙的熱氣,剛好被前門吹進來的冷風一卷,直直地撲在了長孫皇后的臉上。
長孫皇后本來就患有氣疾。
這病最怕的就是冷熱交替,以及空氣中那些刺鼻的味道。
她的胸口突然覺得一陣發悶,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撓一樣,一股癢意瞬間涌了上來。
「咳咳……咳咳咳……」
長孫皇后趕緊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白色的絲帕,捂住嘴巴,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這一咳,就有些停不下來了。
她的肩膀隨著咳嗽聲一陣陣地顫抖,原本端莊的氣息瞬間被打亂。
那種咳嗽聲聽起來十分深沉,顯然不是普通的風寒,而是肺部深處的舊疾。
「夫人!您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