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咬下去。
毛肚在嘴裡發出極其清脆的響聲,緊接著,那股濃烈的牛油麻辣味瞬間在口腔里爆開。
林辰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承干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趕緊也夾起一片毛肚,學著林辰的樣子在鍋里涮了幾下。
撈出來,沾了油碟,直接塞進嘴裡。
「嘶——」
剛嚼了兩口。
李承乾的臉瞬間就紅了。
太辣了!太麻了!
大唐的茱萸根本沒有這種刺激的辣味。這辣椒和花椒的混合,直接衝擊著他的味蕾。
「呼呼……好辣好辣!」
李承干一邊大口大口地吸著涼氣,一邊卻根本捨不得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
那毛肚脆得要命,牛油的香味更是讓人慾罷不能。
他咽下毛肚,眼淚都被辣出來了,但手裡的筷子卻毫不猶豫地伸向了那盤肥牛卷。
「太過癮了!這到底是什麼神仙吃法!」
李承干大呼小叫,吃得滿頭大汗。
旁邊的李麗質看著太子弟弟那副狼狽樣,忍不住捂嘴輕笑。
她也夾起一片肥牛,放進鍋里涮熟。
李麗質吃得比較斯文。
但只吃了一口,她也被這濃烈的麻辣味給征服了。
白皙的臉頰很快泛起了一層紅暈,鼻尖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紅潤潤的,看起來十分誘人。
「好辣,但是真的很好吃。」
李麗質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一邊笑著說道。
小兕子和高陽在旁邊吃著番茄鍋里的肉,也是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冷風從涼亭四周吹過。
但圍在石桌旁的幾個人,卻吃得渾身冒熱氣,連厚厚的大氅都脫掉了。
「嘗嘗這個鴨血,多煮一會兒,越煮越嫩。」
林辰用漏勺撈起幾塊像豆腐一樣的鴨血,直接放在了李麗質的碗裡。
李麗質十分自然地接過來。
她看著林辰光顧著給她們下菜,自己沒吃幾口。
李麗質拿起漏勺,從鍋里撈起幾片煮熟的肥牛。
「掌柜的,你也吃。別光顧著照顧我們。」
李麗質把肉放進林辰的碗裡,然後又拿起茶壺,給林辰的杯子裡倒滿了溫水。
她的動作十分熟練,眉眼間帶著那種溫柔的笑意,完全沒有了公主的架子。
倒像極了這間新店裡的女主人,在幫忙招呼著家裡人吃飯。
李承干正滿嘴流油地啃著一塊黃喉,無意間抬頭看到了這一幕。
他愣了一下。
看看自己的長姐,又看看林辰。
李承干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長姐平時在宮裡可是出了名的端莊守禮,連給父皇倒水都是有專門的規矩的。現在竟然這麼自然地給林掌柜夾菜倒水?
而且,長姐笑得好開心啊。那是他在宮裡從來沒有見過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
李承干是個聰明人。
他砸吧砸吧嘴,把嘴裡的黃喉咽下去。
然後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繼續對著鍋里的一塊大肉使勁。
「掌柜的,這個脆脆的白色的東西叫什麼呀?再給我下兩塊!」李承干大喊著。
「那叫黃喉。自己動手,沒長手啊。」林辰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大伙兒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吃得熱火朝天。
這新店開張的第一天。
沒有外人,沒有客套。
只有火鍋里翻滾的紅油,和院子裡不時傳來的歡聲笑語。
......
幾天後。
長安城的天氣越發冷了。
刺骨的西北風像刀子一樣,順著大街小巷刮過。天上雖然沒有下雪,但那種乾冷,凍得人手腳發麻。
東市的一家大米行後院。
「快點!都沒吃飯是不是!這幾百袋粟米今天要是搬不完,誰也別想拿工錢!」
一個穿著厚厚棉袍、手裡拿著根皮鞭的管事,正站在屋簷下,一邊搓著手,一邊大聲地沖著院子裡幹活的苦力們吆喝。
院子裡。
十幾個穿著單薄破舊短打的苦力,正扛著一百多斤重的麻袋,踩著結了冰的泥地,一步一步地往糧倉里挪。
隊伍的最後面。
走著一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小伙子。
他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粗布麻衣,衣服有些寬大,顯然不合身。
他的頭髮用一根草繩隨便扎在腦後,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這人正是當朝太子,李承干。
他真的聽了林辰的話。
今天天還沒亮,他就換上了這身破衣服,偷偷溜出皇宮。
跑到東市,混在那些找活乾的流氓苦力堆里,在這個米行找了一份扛大包的差事。
「呼……呼……」
李承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呼吸,吸進去的冷風都像刀子一樣割著嗓子眼。
他肩膀上壓著一袋沉甸甸的粟米。
太重了。
那粗糙的麻袋布料,像砂紙一樣,在沒有任何防護的肩膀上摩擦。他感覺自己的皮肉已經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可是他不敢停下。
前面的苦力走得飛快,他如果停下,就會擋住後面的路。
那個管事手裡的皮鞭可是真會抽人的,剛才他就親眼看到一個老頭因為走慢了,挨了一鞭子。
「快點!那個新來的!磨蹭什麼呢!沒長腳啊!」
管事看到李承干走得慢,立刻扯著嗓子罵了起來。
李承干咬緊了牙關。
他好幾次想要把肩上的麻袋扔在地上,大喊一聲「孤是太子,把你們全殺了」。
可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的時候,他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天在半日閒館裡,林辰坐在椅子上跟他說的那番話。
「去看看這長安城的百姓,吃的是什麼米,穿的是什麼布。」
「治國,治的是這街頭巷尾每天為了一口飯在奔波的活人。」
李承干硬生生地把心頭的火氣壓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腿打著顫,一步步地走進了糧倉。
把麻袋扔在指定的貨堆上。
「砰。」
麻袋落地。
李承干感覺自己的半邊身子都快散架了。
他直起腰,雙手扶著膝蓋,不停地喘氣。
可是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外面的管事又在催促了,他只能拖著沉重的雙腿,再次走向那堆成小山一樣的糧車。
一直干到了中午。
整整半天的時間。
李承干不知道自己扛了多少袋糧食。
他的雙手已經磨出了好幾個大大的水泡,其中兩個水泡已經破了,滲出殷紅的血水。
汗水濕透了他那件粗布麻衣,被冷風一吹,直接在後背上結成了一層冰碴子。
「行了!都停下吧!上午的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