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個被颳得乾乾淨淨的空碗上。
然後。
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動到了旁邊桌面上。
那裡,靜靜地放著三枚沾著泥土的銅錢。
看著那三枚銅錢。
李承干腦海里,再次浮現出今天上午在米行幹活的場景。
那沉重的麻袋,那磨破皮的肩膀,那管事無情的皮鞭。
還有那個老苦力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接過三文錢時那小心翼翼的眼神。
突然。
一滴眼淚。
毫無徵兆地從李承乾的眼眶裡掉了下來。
滴在了乾淨的桌面上,碎成了好幾瓣。
緊接著。
李承乾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起來。
他沒有哭出聲,而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林辰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去勸,也沒有出聲打斷。
他知道,這個養尊處優的太子,此刻正在經歷一場真正的蛻變。
過了好一會兒。
李承幹才抬起袖子,用力地擦乾臉上的眼淚。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林辰。
「掌柜的。」
李承乾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以前在東宮,太傅教我背書。其中有一句詩。」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承干伸出那雙布滿水泡和血絲的手。
「我以前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句押韻的詩詞。我每次背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只覺得太傅囉嗦。」
「可是今天。」
李承干看著桌子上的那個空碗,又看了看那三枚銅錢。
「我終於懂了,什麼是辛苦。」
「這碗裡的每一粒米,真的都是用血汗,用破皮的肩膀,用刺骨的冷風換來的。」
李承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痛苦和深深的自責。
「我以前,為了吃一道不喜歡口味的菜,直接讓御膳房倒掉。我為了買一隻好玩的蛐蛐,隨手就是十兩金子。」
「十兩金子啊……」
李承干慘笑了一聲。
「那能夠讓今天那些在米行幹活的苦力,吃上幾輩子最便宜的糠米了。他們那麼拼命,只是為了這三文錢,只是為了讓家裡的孩子不挨餓。」
李承干看著林辰,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清澈。
「掌柜的。」
「如果不是你那天點撥我。」
「我李承干就算當了皇帝,也不過是個坐在龍椅上的瞎子和聾子。我會覺得全天下的百姓都像我一樣,頓頓有肉吃。」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看著面前這個眼眶通紅的少年,知道自己的那番話,算是徹底改變了這個大唐儲君的命運軌跡。
「現在懂了,也不算晚。」
林辰把手裡的杯子放下,語氣依然平淡。
「記住了。」
林辰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三枚銅錢。
「你以後坐在大殿上,看著那些奏摺的時候。」
「如果有人告訴你天下太平,百姓安樂。你就摸摸這三枚銅錢,想想你今天肩膀上的疼,想想那些為了這三文錢在冷風裡流汗的人。」
「只有記住了這種疼,你才算是個真正的人。你以後當了皇帝,才不會是個昏君。」
林辰的話沒有那麼多華麗的辭藻。
就是最實在的道理。
李承干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三枚銅錢拿起來。
從懷裡掏出一塊原本十分名貴、現在已經沾滿灰塵的絲綢手帕。
將那三枚銅錢整整齊齊地包在裡面,然後貼身塞進了胸口的衣服里。
做完這一切。
李承干站起身。
他後退了一步。
沒有擺出任何太子的架子,而是像一個最普通的學生面對老師一樣。
對著林辰,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一鞠到底。
「承干,謝掌柜今日教誨。也謝掌柜的一飯之恩。」
李承干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堅定。
「這三文錢,承干會貼身帶著。終生不忘。」
林辰看著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行了,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吃飽了就趕緊回去,以後別動不動就搞成這副叫花子的樣子跑來我這。」
「你要是再敢弄髒我這新店的地板,我就讓你留下來擦地抵飯錢。」
聽到林辰這句帶著幾分嫌棄的調侃。
李承干破涕為笑。
他知道,這是林掌柜拿他當自己人看待了。
「掌柜的放心!下次孤一定洗乾淨了再來!」
李承干大笑了一聲。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半日閒館的玻璃門。
外面的風依然很冷。
但李承干卻覺得,自己的腳步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摸了摸胸口那塊硬邦邦的銅板,大步朝著太極宮的方向走去。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轉眼間,距離年關只剩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
隨著除夕的臨近,長安城裡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烈。
大街小巷都掛上了紅彤彤的燈籠,商販們的吆喝聲也比平日裡高亢了許多,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採買年貨。
東市十字街口的半日閒館,如今已經成了長安城裡最獨特的一道風景線。
那一整面牆的透明玻璃,每天都會引來無數路人駐足圍觀。
新店的生意十分紅火,不過林辰依然保持著他那副慵懶散漫的性子。
他定了個規矩,每天只接待十桌客人,賣完就關門,剩下的時間全憑心情。
今天一大早。
林辰沒有開門迎客。
他讓趙四在玻璃門外掛上了一塊「今日東主有喜,歇業一天」的木牌。
年關將至,他打算給自己,也給經常來照顧生意的老李一家人,弄點後世特有的年貨小零食。
後廚里。
爐火燒得正旺。
林辰在腦海中呼喚系統,提取了一大堆大唐絕對沒有的新鮮食材。
一包飽滿圓潤、沒有一點雜質的脫皮花生碎。
兩包純正的特級全脂奶粉,一罐晶瑩剔透的水怡糖漿。
還有一包看起來像是一粒粒小石頭一樣的特種爆裂玉米粒,以及幾大塊黃澄澄的動物黃油。
「大過年的,嘴裡總得吃點甜滋滋的東西才算圓滿。」
林辰看著案板上的食材,開始動手。
他打算先做焦糖爆米花。
大唐人過年吃的是飴糖和各種乾果,哪裡見過這種能「爆炸」的神奇零食。
林辰架起一口大鐵鍋。
切了一大塊黃油扔進鍋里。
隨著溫度升高,黃油慢慢融化,一股十分濃郁的奶香味瞬間在後廚里瀰漫開來。
接著,他把那包爆裂玉米粒倒了進去。
用鍋鏟翻炒了幾下,讓每一粒玉米都均勻地裹上黃油,然後迅速蓋上沉重的木鍋蓋。
鍋里開始發出輕微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