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先前對蘇銘那番居高臨下的說教，吳宇臉上便火辣辣的，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羞慚。
當蘇銘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來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閃躲，慌忙將視線轉向周圍的其他老兵，企圖尋找一絲慰藉或同盟。
誰知那群老兵見狀，竟不約而同地把臉扭向另一邊，或望天，或看地，一副「我與此人毫不相識」的模樣。
彷佛之前跟著起鬨、吶喊助威的壓根不是他們。
「真是一群不講義氣的混帳！」吳宇在心底暗罵兩聲，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卻因此燒得更旺。
如果與蘇銘的較量就此草草收場，那面子可就丟大了，以後在班裡還怎麼抬頭？
身為連隊悉心培養的狙擊手，吳宇對自己的槍法向來抱有絕對的信心。
他就不信了，就算蘇銘步槍打得神乎其神，能創造出「兩彈一孔」的傳奇。
可狙擊步槍呢？
這完全是另一個領域。
新兵連絕無可能接觸這類專業武器。
即便下到連隊，若非頂尖的射擊尖子，也根本摸不到狙擊步槍的邊。
「報告！」吳宇挺直腰板，再次高聲喊道。
「你又有什麼事？」見又是他，班長史進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吳宇努力讓聲音顯得誠懇：
「班長，我承認蘇銘同志的步槍射擊水平非常出色。」
「正因為他天賦如此出眾，如果不讓他體驗一下狙擊步槍的魅力，那簡直是埋沒人才。」
「所以，我建議讓蘇銘同志嘗試使用狙擊步槍。」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儼然一副為戰友著想、為部隊惜才的姿態。
「他又不是狙擊手，打狙擊步槍做什麼？」史進反問道。
「班長，我以一名狙擊手的專業眼光判斷，蘇銘同志絕對是塊難得的狙擊手好料！不讓這樣的苗子感受一下真正的狙擊，是對人才的浪費和不尊重。」吳宇繼續據「理」力爭，表情無比認真。
史進算是看明白了。
吳宇這是不達目的不罷休，步槍上丟了場子，非得在狙擊專案上找補回來，分明是想用專業武器「欺負」新手。
這時。
一旁的蘇銘聽到「狙擊步槍」四個字，眼睛一亮，主動開口：
「報告。」
「講。」
「班長，我想試試狙擊步槍。」
蘇銘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明確的興趣。
對於這種能在遠距離精確打擊目標、堪稱「戰場幽靈」的武器，他早就心生嚮往。
書本上的知識早已爛熟於心，只待實踐驗證。
見蘇銘本人也表了態，史進沉吟片刻，不再阻攔，轉頭對一旁的武器保障人員吩咐道：「去取一把狙擊步槍過來。」
「是！」
不多時，一把修長沉穩的85狙擊步槍被送到了現場。
85式狙擊步槍，是龍國自主研製、仿製改進自毛熊SVD狙擊步槍的一種狙擊步槍，有效射程可達一千米，使用7.62毫米口徑專用彈藥，無論在威力還是精度上，都堪稱步兵手中的「遠端利刃」。
吳宇一看到自己的「老夥計」，眼神瞬間變得熾熱而專注。
作為狙擊手，他對這桿槍的感情非同一般，這是他的驕傲，是他的第二生命，更是他專業身份的象徵。
在將槍交到蘇銘手上之前，他決定先給自己找回點場面，把剛剛丟失的尊嚴掙回來。
「班長，麻煩保障班的同志，在一千米距離上設定一個氣球靶，我想試射一發。」吳宇神情嚴肅地請求。
「一千米？你確定？」史進聞言，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雖然吳宇是班裡的狙擊尖子，但其穩定命中距離通常在八百米左右，超過這個距離，命中率就會大幅下降。
至於一千米距離，印象中吳宇好像只在狀態極佳時成功過一次，成功率低得可憐。
吳宇語氣堅定的說道：
「確定，班長。」
「只有不斷挑戰極限，才能實現突破。」
其實他心底並無十足把握，上次命中一千米靶多少帶了點運氣成分。
但今天天氣晴朗，風速微弱，環境條件上佳。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贏回這一局，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支撐著他。
見吳宇態度堅決，史進搖搖頭，示意保障人員去布置靶標。
一旁的老兵們也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吳宇要打一千米？他有譜嗎？」
「看來是真急眼了，這是要破釜沉舟啊！」
「不過話說回來，一千米就算沒打中也不丟人，難度擺在那兒。」
吳宇拿起槍，忍不住又擺出前輩的姿態，試圖對蘇銘進行一番「技術指導」。
「蘇銘，狙擊步槍和突擊步槍區別很大。」
「它對精度的要求極高，射程也遠，任何細微的偏差。」
「比如呼吸、心跳、甚至風向的輕微變化。」
「這些都可能導致彈道產生巨大偏移。」
丟掉的場子，必須由自己親手拾回。
比體能，吳宇認輸，比步槍射擊他也服氣。
但狙擊領域，吳宇絕不輕易認慫！
「明白了，待會兒我會注意這些細節的。」蘇銘依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情緒沒有半分波動，彷佛只是在聽一句尋常的提醒。
很快，一千米外的靶位上，一個鮮紅的氣球被牢牢固定。
這個距離上，即便透過高倍瞄準鏡觀察，氣球也只是一個隱約的小點。
吳宇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努力讓心跳平復，隨後臥倒在地，據槍、瞄準，調整呼吸。
經過一段漫長的瞄準後，他果斷扣動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劃破空曠的靶場。
下一刻，望遠鏡中，一千米外的那個紅點應聲炸開，化作零星碎片。
「漂亮！吳宇牛啊！」
「真打中了！一千米，神了！」
「我滴個乖乖，這槍法沒誰了！」
「千里之外取敵首級，說的就是這吧！」
看到吳宇真的命中目標，老兵們爆發出熱烈的喝彩，個個面露震撼。
這無疑是超水平發揮。
「打得好！」史進也忍不住出聲讚揚。
就連一向嚴肅、很少誇人的趙大石，也微微頷首，對吳宇的槍法表示認可。
一千米一槍命中，吳宇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心底長舒一口氣。
在巨大的壓力下，他頂住了，並且成功了！
這次經歷無疑會提升他未來射擊遠距離目標的信心。
「該你了。」吳宇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將狙擊步槍遞給蘇銘。
「蘇銘，狙擊步槍和突擊步槍差異很大，你第一次接觸，就從四百米的氣球靶開始適應吧。」史進出於穩妥考慮，提出了一個保守的建議。
聞言，蘇銘卻笑了笑，說道：「班長，不用從四百米開始。我記得教材上寫明，這款狙擊步槍的最大射程是一千米。我想……直接嘗試一下一千二百米的靶標。」
什……什麼？一千二百米？
此話一出，史進驚得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周圍其他人也瞬間鴉雀無聲，全都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盯著蘇銘。
蘇銘要用這把狙打一千二百米？開玩笑吧！
這款槍的理論最大射程是一千米。
一千二百米完全超出了彈道極限，子彈都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命中全靠玄學。
「蘇銘，我承認你很自信，但聽班長一句勸，先從四百米找找感覺。一千二百米……太不現實了。」吳宇忍不住開口，覺得蘇銘有些狂妄過頭了。
體能好、步槍准，不代表就能玩轉狙擊槍啊！
狙擊手是整個偵察連都鳳毛麟角的存在，專業性極強。
一個第一次摸狙的新兵，上來就要挑戰極限射程？
這分明是瞧不起他這個正牌狙擊手，故意較勁！
「蘇銘，鬥氣要不得，訓練要腳踏實地。」史進也語重心長地勸道。
蘇銘的笑容依舊平和：
「班長，您誤會了，我不是鬥氣。」
「我只是想將書本上的理論，放到實踐中檢驗一下。」
「不然，看了那麼多射擊原理、彈道計算、環境修正的知識，不就白學了嗎？」
「……行，隨你吧。」史進見勸不動，也不再堅持，轉頭讓人去布置一千二百米的靶子。
很快，幾乎在視野極限的位置，一個微小的氣球靶立了起來。
在所有人聚焦的目光下，蘇銘沒有採用常見的臥姿，而是緩緩半蹲而下，採用了跪姿射擊姿勢，並且沒有尋找任何依託物。
這種姿勢更難穩定槍身，後坐力控制更是挑戰。
「真是狂妄到沒邊了，不見棺材不落淚。」吳宇在心中冷笑。
無論是這彆扭的射擊姿勢，還是那遙不可及的一千二百米距離，都註定這將是滑稽的徒勞。
真以為狙擊就是套上瞄準鏡那麼簡單？
如果那樣，狙擊手豈不滿地都是？
只見蘇銘不慌不忙，從身旁拔起一根細長的草莖，叼在嘴角，用以感知風向和風速。
他微微眯眼，望向遠方的靶標，口中輕聲自語，彷佛在快速計算：
「距離，一千二百米。」
「風向東南，風速約每秒兩米。」
「彈道弧角修正…」
「俯角調整…」
「風偏修正向右……」
片刻後，計算完畢。
在眾人或質疑、或好奇、或等待看笑話的注視下。
蘇銘穩穩地托住槍身，屏息凝神，隨後果斷扣動了扳機！
砰！
又一聲槍響迴蕩。
緊接著，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一千二百米外，那個幾乎難以辨識的小小氣球，瞬間爆開，消失不見！
「打中了！銘哥太牛了！！」王學兵第一個激動得跳起來大喊，滿臉漲紅。
這一刻，整個靶場一片寂靜，隨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一千二百米？真打中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這不可能啊！」
「第一次打狙擊步槍？這是什麼神仙天賦？」
「服了，我真服了，五體投地！」
驚呼聲、讚嘆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這神乎其技的一槍震撼得無以復加。
史進也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狙擊天賦，別說全團，恐怕全軍都難找出第二個。
趙大石咂了咂嘴，內心充滿了複雜的感慨：「真是個妖孽……」
他轉頭看向身邊如遭雷擊、表情凝固、徹底陷入呆滯的吳宇。
破天荒地伸出手，拍了拍這位備受打擊的狙擊手肩膀，帶著一絲同情，沉聲說了一句：
「認命吧，兄弟。」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一定是蒙的，對，是運氣，絕對是運氣！」吳宇喃喃自語，眼神渙散，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眼前這顛覆認知的現實。
他最後的驕傲，在這一千二百米的奇蹟面前，被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