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訓部的緊急會議室內，燈火通明。
被臨時召集回來的參謀們臉上還帶著些許困惑和倦意，不明白部長大晚上把他們召回來是要研討什麼重大事項。
王少強沒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
「先宣布一件事，參謀長親自批示。」
「同意邊防五團關於擴大團級圖書室規模、增配軍事專業書籍的申請。」
「要求藏書量至少達到八百冊以上，涵蓋外軍研究、戰略戰術、軍事科技、戰史戰例等多個門類。」
「書目由我們作訓部協助擬定並儘快採購配發。」
「此事優先順序很高，一周內必須落實到位。」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擴大圖書室？還是給邊防五團？」
「他們不是已經有連隊圖書室和小型團部圖書室了嗎？」
「是啊，根據我們往年的調研資料，基層部隊對圖書室的利用率一直不高。」
「很多戰士休息時間更願意打球、看電視或者休息。」
「投入資源擴大規模，會不會造成浪費？」
「王部長，這個申請是不是有點……過於理想化了？」
「咱們軍區的經費和資源本來就不寬裕。」
幾位資深參謀提出了質疑。
王少強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這件事，參謀長已經拍板。」
「不是來討論『要不要做』。」
「而是『如何儘快做好』。」
「爭取一個星期內完成！」
參謀們交換了一下眼神，不再多言，但心中的疑惑更甚。
接著，王少強讓文書將連夜影印好的檔案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
「今晚緊急會議的核心議題，是研討這份材料。」
「大家先認真看一遍，然後暢所欲言，重點圍繞兩個問題。」
「第一，材料本身的價值與可操作性。」
「第二，我們能否，以及如何推動相關理念的實踐驗證。」
參謀們帶著好奇接過檔案，開始閱讀。
起初，會議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但很快，氣氛發生了變化。
吸氣聲、輕微的驚嘆聲、筆尖快速記錄的唰唰聲開始此起彼伏。
一個個原本面帶倦容的參謀，眼神迅速變得明亮、專注，甚至炙熱。
「這觀點……太犀利了！直指要害！」
「外軍這幾個城市戰案例結合我軍現狀的分析，太到位了！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從這個角度切入？」
「動態火力小組編成……這想法很大膽，但仔細想想，在特定任務環境下，也許真有奇效！」
「好文章！真是好文章！多少年沒看到這麼有衝擊力、有建設性的軍事學術論文了！」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大家下意識地以為，這又是總參或哪個軍事院校專家的大作。
直到他們陸續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簡短的署名。
「邊防五團偵察連……列兵蘇銘？」
「蘇銘？列兵？！」
「開玩笑的吧？是不是列印錯了？」
會議室內瞬間一片譁然，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列兵？
在他們認知里，列兵還處於熟悉部隊、掌握基本軍事技能的階段，能寫出這種深度、這種高度的論文？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的常識！
王少強敲了敲桌子，讓眾人安靜下來。
「你們沒看錯，這份報告的撰寫者，就是邊防五團偵察連的一名列兵，名叫蘇銘。」
「根據報告，他系統閱讀了該團現有圖書室的藏書，結合自身思考，寫就了這篇論文。」
「現在，你們明白為什麼參謀長特批，要緊急擴大邊防五團的圖書室規模了嗎？」
眾人恍然，隨即是一種更深的震撼。
為了一個人，或者說，為了激發、滋養這樣一種難得的學習鑽研精神和理論創新能力。
軍區竟然願意投入資源，專門擴建一個邊防團的圖書室！
這在藏區軍區的歷史上，恐怕是絕無僅有的。
「好了，震撼先放一放。」
王少強將話題拉回正軌，「現在，回到核心議題：對這篇論文所提的構想，大家怎麼看？我們作訓部，能從什麼角度入手，推動一些實質性的探索？」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幾位主要負責訓練大綱和戰術研究的資深參謀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了凝重和些許無奈的神色。
一位兩鬢微白的中校參謀率先開口，語氣複雜：
「部長，各位，論文的價值，無可否認，甚至可以說振聾發聵。」
「但說到落實……咱們都清楚，難度有多大。」
「說句不太中聽的大實話，咱們藏區軍區，是副大軍區級單位。」
「在很多方面，無論是資源配給、政策試點，還是改革的話語權。」
「跟那七個正牌大軍區，特別是京城軍區那樣的『老大哥』比起來，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咱們很多時候，是跟著走、學著做，而不是帶頭闖、搶先試。」
另一位少校參謀介面，話語裡帶著幾分自嘲和現實的苦澀：
「是啊，部長。」
「新的裝備、新的訓練模式、重大的編制戰術改革試點，哪一次不是先從七大軍區開始？」
「尤其是京城軍區、金陵軍區那些重點單位。」
「等他們摸索出成熟經驗了，形成條令規範了，咱們這邊才有可能逐步跟進。」
「咱們這，在某些方面，可不就是……」
他頓了頓，找了個相對委婉但大家都懂的說法：
「……在某些方面處於後發位置嘛。」
「現在要搞這麼大的動作，涉及基礎戰術單元的變革，咱們自己折騰得起嗎？」
「就算折騰出一點名堂，上面能認可嗎？其他軍區會跟嗎？」
又有參謀補充道：
「沒錯，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或戰術問題了。」
「涉及到全軍訓練體系和作戰思想的潛在調整。」
「咱們一個副大軍區級單位，率先搞這麼大的『創新』，合適嗎？」
「有能力承擔可能的失敗風險和來自各方的壓力嗎？」
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沉悶起來。
這些參謀們長期在軍區機關工作，深知層級差異帶來的種種無形壁壘和現實困境。
滿腔的熱情與專業的認可，撞上冰冷的體制現實和資源天花板，往往令人倍感無力。
王少強默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知道部下們說的都是實情，是藏區軍區乃至許多類似層級單位共同面臨的問題。
但他同樣記得參謀長交付任務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
那是一種不甘於永遠跟隨、渴望在某些領域尋求突破的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地打破了沉默：
「你們說的這些現實困難，我都明白，參謀長更明白。」
「但是，上級把這篇論文交給我們研討，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我們作訓部，不能只當傳聲筒和翻譯器，更應該是軍事訓練創新的『思想庫』和『探路者』。」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參謀：
「現在，我要求大家暫時拋開那些『能不能』、『該不該』的體制性顧慮。」
「我們就從純軍事專業的角度出發，假設，僅僅是假設......」
「如果我們有機會進行探索，那麼，基於這篇論文的理念，我們可以設計出怎樣一套具體、分步驟、風險可控的『戰術實驗』方案？」
「哪怕只是在邊防五團內部，挑一個連、甚至一個排，進行小範圍的、封閉式的模擬驗證？」
「目標不是立刻推廣，而是獲取第一手資料，驗證其理論在實踐中的可行性、優缺點。」
「為將來更高層級的決策，提供一份紮實的、基於我們自身實踐的『評估報告』。」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鼓勵和挑戰的意味：
「別忘了，基層戰士最『討厭』我們作訓部什麼？」
「不就是覺得我們整天坐在機關里，想出各種『點子』折騰他們嗎？」
「現在，發揮你們『折騰人』的專業特長的時候到了！」
「用這篇論文作為『藍圖』，給我拿出一套既能讓基層部隊『跳起來夠得著』，又能真正檢驗新想法、獲取新知識的『折騰』方案來！」
「今晚，必須有個初步框架！」
參謀們面面相覷，隨即，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拋開那些令人沮喪的層級束縛，回歸到純粹的軍事專業探索和方案設計，這本身就是他們熱愛的工作。
一時間，會議室里響起了熱烈的討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