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軍區參謀長,少將軍銜,此刻卻在一個上尉面前顏面盡失,這要是傳出去,恐怕都沒人敢信。
正所謂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窮。不對,蘇銘並沒有嫌棄自家軍區窮,他只是實事求是地指出了一些客觀存在的事實罷了。
藏區軍區確實很窮,這是不爭的事實。
作為副大軍區級別的單位,整個軍區的編制規模也就相當於七大軍區裡的一個集團軍。
人家一個軍區至少下轄三個集團軍,兵力雄厚,裝備精良。
而藏區軍區呢?地處偏遠,環境惡劣,經費有限,規模小得可憐。
好東西永遠是最後一個才能體驗上的。
這是藏區軍區的真實寫照。
每次全軍有什麼新潮流、新裝備、新戰術,那肯定都是先在京城軍區這個「老大哥」那裡試點落實。
等試點效果不錯了,再逐步推廣到其他大軍區。
至於藏區軍區?慢慢等著吧,輪到你的時候,人家都已經開始玩更新潮的東西了。
現在,藏區軍區破天荒地要帶頭搞一次潮流,籌建士官學校。
總參雖然批准了這個試點專案,但自家軍區的家底和底蘊卻開始拖後腿了。
對於蘇銘提出的一連串問題,吳天明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這樣,先從我們軍區各個作戰單位去協調,能協調多少算多少。」
「剩下缺口的,我再匯報總參,看總參那邊能不能從其他軍區給我們協調一些過來。」
事已至此,少將也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但他心裡清楚,這事兒難度很大,不是一般的難。
高階技術士官和專業技術軍官,這些可都是各單位的寶貝疙瘩,誰都想要,誰都缺。
對於各個軍區來說,這就是核心競爭力,是心頭肉。
除非總參下達明確命令,規定死你一個軍區必須出幾個人,否則的話,一個兩個都會跟你打哈哈、繞彎彎,不可能輕易給的。
「那我沒什麼問題了。」見參謀長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蘇銘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籌建士官學校,其實對他來說並不難。
整體框架很容易構建。
不就是籌建一所專門培養士官的學校嗎?
框架、制度、課程體系,他腦子裡都有數。
當初寫那篇報告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些都想清楚了。
難就難在教學人員和教學武器裝備這兩樣硬通貨。
就比如他在陸院進修的時候,和那群中級軍官打步坦協同對抗演習。
連陸院這種建校時間那麼長、擁有豐富底蘊的軍事院校,教學武器裝備都是到處借的,足以可見現代化裝備的重要性。
沒辦法,誰讓野戰軍現在確實很窮呢。
家大業大,花錢的地方太多,好東西永遠不夠分。
「你還有問題嗎?」
吳天明把目光轉向王少強,語氣聽起來有些微妙。
「我沒問題!」王少強大校立刻條件反射般回答,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參謀長此時眼神不善。
如果他再敢在這個時候提出什麼要求,估計參謀長能當場嫩死他。
「那就走吧。」吳天明揮揮手,示意兩人可以滾蛋了。
王少強如蒙大赦,立刻帶著蘇銘溜出了辦公室。
出了門,他才長舒一口氣,心想:果然年輕人就是年輕氣盛,膽子巨大。在首長面前,什麼話都敢說,什麼要求都敢提,一點都不帶怕的。
也就是蘇銘這個士官學校概念的提出者,提出這些問題,參謀長才沒怪罪。
畢竟人家是原創,是專家,問的都是關鍵問題。
要換做是他王少強敢這麼問,估計參謀長早就兩個大比兜扇過來了。
把任務交給你,那是對你的信任,哪兒來這麼多問題?
這一個問題,那一個問題,要是任務沒難度,還用得著交給你去辦嗎?
兩人走後,辦公室里只剩下吳天明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雖然他和蘇銘說了會匯報總參,讓總參那邊協調,但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畢竟這些裝備相對成熟,產量也大,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一些的。
至於資訊化領域的通訊裝備、雷達車、無人機這些高精尖玩意兒......
—很難,非常難,難上加難。
這玩意不是總參後勤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都是根據各軍區作戰單位的編制數額來定量配發的。
通俗點說,就那麼些數量,每一件都是有主的。
給了你,別人就沒了,人家肯定不樂意。
還有就是教學人員這方面。
想到這裡,吳天明不禁搖頭苦笑。他是真佩服那個上尉,張口就來。
士官教學必須要高期技術士官,要麼就得是專業軍官。
你以為這玩意是大白菜嗎?想要就能有的?
整個軍區就這麼點家底,高階技術士官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專業軍官哪個單位不缺?
都指著這點人撐場面呢。
全給你抽走了,原單位的訓練怎麼辦?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籌建士官學校這個新潮流,以自家軍區的這點家底,還真是難度不小。
搞不好,這事兒最後得黃。
但再難也得搞,這是政治任務,也是軍區的機遇。
......
路上。
「你小子膽子是真大!」王少強一邊走一邊感慨,「什麼要求都敢和參謀長提,你是真不怕他老人家發火啊!」
「參謀長讓提的,為什麼不能提?」蘇銘一臉坦然,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要籌建一所合格計程車官學校,裝備和教學人員就是地基。地基不牢,就算把學校建起來又有什麼意義?培養出來的學員能打仗嗎?」
「有困難提出來不是說你不對。」王少強耐心地開始說教,蘇銘這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讓他彷佛看見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的自己,也是意氣風發,心比天高,在首長面前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
覺得只要是對的,就應該堅持;只要是錯的,就應該指出來。
但幾十年的兵齡,早就把他的稜角給磨得差不多了。
他學會了看眼色,學會了說話留三分,學會了繞著彎子提意見。
「你要講究方法。」王少強循循善誘,「有些話,不能說得太直白。要委婉一點,要給首長留面子。你要讓他覺得是你幫他想到了這個問題,而不是你在質疑他的決策。這裡面的分寸,你得慢慢學......」
「我這是正常需求。」蘇銘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參謀長就算不高興,也不能拿我怎麼樣。大不了不讓我執行這個任務就是了,我回陸院繼續進修去,反正我進修得好好的,突然被打斷回來,心裡還不爽呢。」
兩世為人,蘇銘哪裡不知道這其中的門道和潛規則?
只是在他看來,該講人情世故的時候要講,不該講的時候就不要講。
現在這個時候,恰恰是不該講人情世故的時候。
關鍵性的問題不提出來,到時候倒霉的只會是他自己。
裝備不夠,教學質量上不去。
教員不夠,課程開不起來。
這些問題到最後,不還得他來背鍋?
再說了,不把困難明明白白地擺在桌面上,上級領導怎麼知道這個任務有多麼艱巨?
怎麼知道需要投入多少資源?
更何況,能把他怎麼樣?
大不了讓他回陸院繼續進修學業去。
他本來就是進修得好好的,突然被一紙命令打斷回來,心裡正不爽呢。
要是因為這個事兒讓他回去,那還求之不得!
「你牛!」王少強豎起一個大拇指,徹底沒話說了。
也就是蘇銘能這樣。
換做別人,估計參謀長早就準備大比兜伺候了。
不過轉念一想,王少強又覺得蘇銘說得有道理。
以蘇銘的表現,和參謀長討價還價怎麼了?
有什麼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基層官兵辛辛苦苦做出成績圖啥?
不就是為了在上級領導面前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嗎?
如果做出了成績還是得夾著尾巴做人,那誰還拼命幹活?
從這個角度說,蘇銘現在的底氣,都是他自己掙來的。
那是真金白銀換來的話語權。
......
王少強帶著蘇銘來到了作訓部大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雖然他現在已經卸下作訓部所有職務了,但在下一任作訓部部長正式確定之前,這間辦公室他還能繼續用。
桌上的檔案還沒來得及搬走,牆上還掛著各種作戰地圖和訓練計劃表。
蘇銘是此次籌建士官學校的顧問,所以目前的一些基本情況,王少強需要和他簡單交代一下,方便後續籌建工作的開展。
「士官學校的選址,軍區把之前一個軍偵營駐紮的地方劃給我們了。」
王少強翻開資料夾,一邊看一邊說,「那裡有空置的營房,不過那個地方已經空置一年多了,有一些地方需要修繕改善。」
他抬起頭看向蘇銘:「原來的基礎設施也全都老舊了,不過後續鋪設起來應該很快,兩三天就能完成。」
「基礎的教學物資,軍區會調撥給我們,一天時間就能到位。」
「武器裝備也已經提交申請了,軍區會進行調配......」
王少強大致說著情況,同時拿出了自己連夜加班整理的一份表格檔案,遞給了蘇銘。
對於籌建士官學校試點工作這個任務,王少強十分看重。
畢竟,有生之年能否再進一步,就看這次了。
為此,他在接到命令後,連夜通宵進行整理製作報告,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蘇銘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面積有點小,需要擴大。」
他指著表格上的資料,「營房也少了點,不夠用。最關鍵的是訓練場地一定要大,要確保能夠同時容納兩個坦克連進行訓練對抗。」
在他看來,訓練場地是士官學校的核心。
沒有足夠大的訓練場,學員怎麼練戰術?怎麼搞對抗?
紙上談兵是培養不出合格士官的。
「這個好辦。」王少強聞言,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
營房少可以加建,面積小可以申請擴地,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只要軍區支援,都好解決。
「常規武器裝備不難,反正都是些基礎裝備。」蘇銘繼續往下看,「難的就是我在參謀長面前說的那些,資訊化裝備和高階教員。具體等參謀長匯報給總參那邊,看總參怎麼協調吧。」
「嗯。」王少強點了點頭,沒有意見。
「另外。」蘇銘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王少強,「我打算把五團偵察連三排給集體拉到士官學校來,算作第一批學員。」
這不,以前的布局,這下全都用上了。
當初在偵察連的時候,他專門組建了一個合成排——三排。
三排的每一個人,都是他親自選拔、親自訓練、親自打磨出來的。
現在剛好可以作為第一批學員,進入士官學校接受系統化培訓。
這個時候不吃紅利,什麼時候吃?
「一個排的人?」王少強有些懵,「李連長能放人?雷團長能放人?」
就算是他這個作訓部部長,也沒想到年輕的上尉竟然還有這個想法。
一個排的人全都拉來,那偵察連等於是少了一個排。
三分之一的兵力!
偵察連的連長能願意?五團的團長能願意?
「我能說服團長和連長的。」蘇銘胸有成竹,「我當初是三排的排長,裡面的兵都是我精心選拔出來的,都是好苗子。而且又不是拉來後就不還了,培養成人才之後,不還是會還給原部隊的?」
他微微一笑,語氣篤定:「擺明了讓我們連長和團長占便宜的事兒,他們肯定會同意的。」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
士官學校籌建成功,各單位送人來培訓,那肯定是有名額指標的。
就跟去陸院進修一個道理。
名額有限,不是誰想來就能來的。
讓你五團一個整排來進修,明顯是照顧了你們,擺明了是讓你們占便宜。
這種好事,不趕緊抓住,還等什麼?
這一刻,王少強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格局還是小了點。
這個年輕人,從來就不是一個吃虧的主。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在為未來布局。
簡單溝通好之後,蘇銘這邊打算先回偵察連一趟。
把一個排帶到士官學校進修,這事兒還是需要和團長,主要是連長好好商量一下的。
雖然他有把握說服他們,但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該做的鋪墊還是要做。
......
另一邊。
石莊。
陸院大門口。
「這就是軍校啊?真氣派!」二叔仰頭看著莊嚴肅穆的校門,感嘆道。
「這氣勢就是不一樣!」三叔也跟著感慨,「看看這大門口,再看看這站崗的哨兵,嘖嘖,一看就不一樣!」
「我大侄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能在這個地方進修。」二叔滿臉驕傲,「咱們老蘇家,祖墳真是冒青煙了!」
蘇成軍帶著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陸院大門口。
四輛轎車、兩輛商務車整整齊齊地停在路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學校裡面肯定不能有這麼多的家屬一起進去探望。」蘇成軍開始安排,「一會兒我進去就行了,把蘇銘帶出來。有什麼話,等他出來了再說。」
對於蘇成軍的安排,眾人沒有意見。
畢竟這是軍校,不是菜市場,不能隨便進。
很快,蘇成軍在門口哨兵通報後,獨自一人進去了學校。
半個多小時後。
招待室內。
校務科科長江洪軍的話,讓蘇成軍徹底傻眼了。
「啥?」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他現在不在這兒了?回去了?」
「你晚來一步。」江洪軍笑著解釋道,「他昨天就回去了。軍區有緊急任務,把他召回去了。」
蘇成軍整個人都懵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洪軍沒有必要騙他,因為完全沒有必要。
人家是軍校的校務科長,跟他無冤無仇的,幹嘛要騙他?
可問題是,門口還有一大家子等著呢!
來之前,他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能見到蘇銘,甚至立下了「見不到人就從石莊徒步走回去」的flag。
現在,怎麼交代?
蘇成軍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完了,這下完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