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車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台里偶爾傳來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機械轟鳴聲。
所有人都被蘇銘這樣一番資料分析給驚到了。
用資料來分析戰情,推測敵人意圖,這確實是牛逼到爆炸的操作,一般人根本想不到,更做不到。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看得人眼花繚亂,但偏偏邏輯嚴密、環環相扣,找不出任何破綻。
但是,最終所推論出來的敵人意圖,在他們看來有些離譜,甚至可以說是天方夜譚。
甚至,他們一度懷疑——A軍真的有這麼聰明嗎?
連續的炸橋只是伏筆?
甚至能夠透過炸橋拖延的時間,來計算他們Z師的機動速度,分析判斷出空八師的護航換班時間?
最後抓住一個短暫的護航空窗期,設下埋伏,對Z師發動大規模空襲?
離譜,有些離譜。
這不是把A軍想像得太弱,而是把A軍想像得太強了。
那個老六軍,有這麼陰險嗎?
聽完蘇銘的分析後,戚順威沒有率先表態,而是轉頭問向自己所帶的這一批作戰參謀們。
「你們有什麼想法?」戚順威問道。
一名中校參謀斟酌著開口:
「師長,蘇參謀資料分析得很有道理,邏輯也很嚴密。」
「但我個人認為,有些不太現實。」
「戰場上的變數太多,A軍不可能算得這麼精準。」
另一名上校附和道:
「我也這樣認為。」
「太過想當然了。」
「A軍要是真能算計到這個程度,那他們就不是快反軍,而是神運算元軍了。」
「戰場上哪有那麼多精準的計算?更多的還是臨場發揮和隨機應變。」
有人提出疑問:
「蘇參謀會不會分析的層次深了點?」
「或許A軍只是單純的炸橋,拖延我們的時間,並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我們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
面對眾人的質疑,蘇銘沒有激動,也沒有反駁。
他平靜地聽完每一個人的發言,然後緩緩開口。
「Z師不僅僅是H集團軍的第一重灌師,也是整個野戰軍的第一重灌師,實力強大毋庸置疑。」
「如果換做我是A軍軍長,一定會想方設法,儘可能在A軍機動過程中尋找機會,對Z師進行打擊。」
「就算沒有機會,也要想辦法創造機會。」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從演習開始到現在,我方雷達螢幕上一共偵查到空六師四次試探性接近。」
「每次都是剛一進入雷達範圍就迅速撤退,絕不逗留。」
「A軍的目光,一直放在Z師身上。這是事實,不是推測。」
「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建議。」
蘇銘最後說道,「如果認為有問題,可以選擇忽視。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分析到的,說出來而已。」
雖然到目前為止,雙方還沒有爆發空戰,也沒有正式交過手。
但在這場演習中,隸屬於A軍指揮調動的空六師的戰鬥機編隊,已經四次出現在Z師的雷達偵查範圍中了。每
一次都是突然出現,短暫停留,然後迅速撤離。
這種行為,在蘇銘看來,完全就是試探。
不斷地試探Z師防空體系的反應速度、反應模式、反應極限。
透過這四次試探,A軍已經摸清了Z師防空體系的底細。
戚順威這時開口了,聲音低沉有力:
「拋開其他不說。」
「蘇參謀的這番分析,已經說明我們目前的防空體系存在漏洞。」
「不管A軍有沒有這個算計,漏洞就在那裡,我們不能視而不見。」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通訊參謀身上:
「通知空八師,戰鬥機預備隊做好起飛準備,隨時待命。」
「同時,命令各防空單位提高警惕,做好敵人隨時空襲的準備。」
「雷達24小時開機,不能有任何鬆懈。」
身為重灌師的師長,這樣一番部署,已經明確表明了態度。
他認可蘇銘的分析。
不管A軍會不會來,他都要做好萬全準備。
......
京城。
野戰軍參謀總部。
諾大的禮堂,早已被改造成本次演習的導演大廳。
數百名參謀軍官此時正在忙碌著,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電台里不斷傳來各種資訊,鍵盤敲擊聲如同密集的雨點。
禮堂正中間,掛著一個超大的液晶螢幕,幾乎占據了整面牆壁。
螢幕上不斷有資訊滾動。
左邊是A集團軍的指揮命令和部隊動向,右邊是H集團軍的指揮命令和部隊動向,中間則是實時的戰場態勢圖。
由一個數量龐大的高階軍官組成的導演部參謀團,會根據兩個集團軍下達的各項戰鬥命令,結合相關因素和資料,進行實時計算和判定,給出演習裁決。
此次兩個集團軍規模的演習,意義重大,旨在檢驗部隊換裝後的實戰效果。
演習的全部過程,會透過內部網路實況轉播到全軍所有單位。
所有軍區、所有軍事院校,甚至是已經走上正軌計程車官學校,全都在全程觀摩。
此次演習,總參高度重視。
一位上將、一位中將親自出面,坐鎮導演部,全程觀摩演習程序,密切關注每一個關鍵節點。
在總參首長的要求下,七大軍區還各自派了一支由軍區高階軍官組成的觀摩團,來到了導演部這裡進行現場觀摩學習。
這些來自各大軍區的將軍們,此刻正坐在觀摩席上,目光緊盯著大螢幕,時不時低聲交流幾句。
上將饒有興致地看著螢幕上的態勢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A軍的思路很清晰嘛。」
「知道此次最大的難題是Z師,三座橋樑一座不留,至少能拖延Z師六個小時。」
「這六個小時,足夠他們做很多準備了。」
中將微笑著補充道:
「按照演習規則,超出規定時間沒有抵達演習場地的部隊,算作淘汰。」
「六個小時,對於A軍來說,還不夠。」
「他們應該還有後手。」
上將笑著說道:
「A軍空軍已經去試探四次了。」
「看來梁文龍那小子,有點想法啊。」
能把堂堂A集團軍軍長稱作「小子」的,也就只有這位總參大佬了。
論資歷、論軍銜、論職務,他確實有這個資格。
中將分析道:
「H集團軍給Z師的防空傾斜了不少力量。」
「Z師的防空體系,就算是一個完整的戰鬥機編隊過去,都占不了便宜。」
「除非A軍無視戰損,不惜一切代價突破Z師的防線給與打擊,否則根本撼動不了Z師的防空體系。」
從演習開始到現在,兩個集團軍各自的部署計劃,在導演部全都有實時資訊反饋。
H集團軍為了保證Z師的順利機動,把一個高炮師和一個戰術飛彈營分配給了Z師,外加一個戰鬥機編隊構建立體防空體系。
這個決策,他們都知道。
誰都看得出來,H集團軍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Z師這個重灌師上,將其當做殺手鐧,不惜血本地保證其順利機動進入演習場地。
演習場地是一片開闊平原,正是重灌部隊的絕佳戰場。
只要Z師順利入場,憑藉其強大的裝甲突擊能力,將會所向睥睨,勢不可擋。
......
H集團軍前指。
一列軍列正沿著鐵路線疾馳,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有節奏地傳來。
軍長譚軍中將,帶著一眾作戰參謀組成第一指揮梯隊,正在透過鐵路機動前往演習場地。
為了滿足指揮需求,一截普通車廂被臨時改造成了指揮室,裡面各種通訊裝置一應俱全。
「五分鐘前,B師遭遇敵空軍轟炸。」
一名作戰參謀快速匯報各單位傳來的最新情況,「某裝甲營遭受戰損,損失坦克十輛、步戰車五輛。目前正在統計具體傷亡情況。」
「我方空八師在執行對C師護航的任務中,發現敵戰鬥機小隊,雙方發起了短暫交火。空八師成功擊落敵一架戰鬥機,我方無損失。」
「D師報告,機動途中遭遇小股敵軍襲擾,已擊退,繼續前進。」
「......」
作戰參謀快速匯報著各單位傳來的最新情況,一條條資訊在指揮室內迴蕩。
其他單位遭遇到的轟炸和襲擾,都是小打小鬧,在譚軍看來並不值得過分擔心。
他真正擔心的,是Z師。
哪怕在防空火力上,他已經給了Z師最大程度的傾斜。
一個高炮師、一個戰術飛彈營、外加一個戰鬥機編隊,這樣的配置,在整個H集團軍都是獨一份的。
但他知道Z師的重要性,A軍同樣也清楚。
A軍絕對不會輕易放過Z師,一定會想方設法給Z師製造麻煩。
「Z師最新報告。」通訊參謀的聲音響起,「Z師目前困在五七大橋,工兵營正在進行構建浮橋工作,預計還有三十分鐘後可以繼續出發。同時,Z師推斷,敵可能在288區域對其實施轟炸,申請讓空八師預備編隊做好起飛準備,隨時支援。」
「嗯?」
譚軍有些詫異,抬起頭來。
「288區域?」
他走到地圖前,找到了通訊參謀所說的那個位置。
那裡距離下一座橋樑只剩下不到十公里的距離,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但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轟炸地點。
周圍沒有高地掩護,Z師的防空火力可以充分發揮。
Z師是從哪裡得到的情報,做出這樣的推斷?
申請調動空八師預備編隊?胡鬧!
空八師的預備編隊,那是用來當做最後底牌的,是關鍵時刻的保險手段,怎麼能隨便調動?
一旦發生突發情況,制空權失衡,怎麼辦?
「首長,這是Z師最新發來的戰情分析推理電報。」通訊參謀把一份電報遞到譚軍面前。
譚軍接過電報,快速瀏覽起來。
電報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分析和推理。
但最核心的內容,是蘇銘的那一套資料分析。
透過油耗計算、速度推算、換班規律分析,得出結論:在288區域,Z師將會出現一個十分鐘的護航空窗期,而A軍極有可能利用這個空窗期發動突襲。
譚軍的目光在電報上停留了許久,眉頭緊鎖。
半響後,中將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命令空八師,讓預備編隊做好準備,二十分鐘後起飛,前出至288區域附近待命。」
一旁,作戰參謀們聽見這話,全都驚呆了。
軍長還真同意了Z師的申請,讓空八師的預備編隊起飛去支援?
這是要提前動用底牌?
Z師機動確實很重要,但也不能太過顧此失彼啊!
C師怎麼辦?D師怎麼辦?其他部隊怎麼辦?
現在就動用全部空軍力量了,一旦發生意外,制空權失衡,後面的仗還怎麼打?
各部隊到演習場地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就算順利抵達演習場地,沒有制空權,雙方裝甲力量交手,那也會陷入巨大的被動。
天上沒有自己的飛機,敵人的飛機隨時可能來轟炸,這仗沒法打。
「軍長!」一名上校參謀急切地開口,「現在動用預備戰鬥機編隊,有些太早了吧?演習才剛剛開始,後面還有大仗要打!」
「是啊!」另一名參謀附和道,「C師那邊原本護航力量就薄弱了點,如果把空軍完全調去Z師了,A軍趁機對C師進行重點打擊,到時候支援都來不及。不能顧此失彼啊!」
「軍長,這到底是為什麼啊?」有人直接問道,滿臉不解。
Z師在H集團軍的地位人盡皆知,是王牌中的王牌,精銳中的精銳。
但哪怕Z師再強,也不能把所有的寶全都押在Z師身上。這是集團軍作戰,不是Z師單打獨鬥。
「你們看看這個。」譚軍沒有多解釋,只是把手裡的電報遞給了一旁的作戰參謀。
眾人好奇地接過電報,湊在一起快速看完。
然後,一個個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會吧?」有人驚撥出聲,「一個上尉參謀,能分析出這些?」
「用資料來分析推理A軍意圖?Z師空中護航存在空窗期?這......這也太離譜了吧?」
「真的假的?一個上尉而已,連陸軍戰役學恐怕都沒學全,能看明白這些?還能算出空窗期?」
「戚師長是不是有些過於相信他這個師弟了?雖然聽說他這個師弟確實厲害,但這分析也太玄乎了。」
譚軍身邊的這批作戰參謀,最低軍銜都是中校,不乏有上校、大校的存在。
雖然蘇銘的能力,他們之前也聽說過一些。
什麼最年輕上尉、四次一等功、陸院風雲人物之類的。
但畢竟只是聽說,沒有親眼見過。
在他們看來,上尉還是太年輕,這樣大規模的演習更是第一次參加。
僅憑上尉一人之分析推理,就對空八師做出如此大膽的部署調動,實在是有些太亂來了。
用資料公式來分析推理出A軍意圖,這招確實很牛逼,很新穎,一般人根本想不到。
但問題是,這一切只是推理,還沒有得到驗證。
萬一推理錯了呢?
萬一A軍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呢?
那不就白白浪費了寶貴的空軍資源?
譚軍沉聲說道:
「不管A軍是否會在288區域對Z師進行轟炸。」
「但Z師的空中護航出現空窗漏洞,這是事實。」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既然我們已經給了Z師絕對的空中力量傾斜,也不在乎這點部署調動。」
「不能因為捨不得動用預備隊,導致功虧一簣。」
中將說完,周圍一眾作戰參謀全都沉默了。
自家軍長都這麼說了,那就說明心意已定了,他們繼續廢話也沒啥用。
......
三個小時後。
Z師來到了288區域。
也就是蘇銘之前在地圖上所做的那個標點位置。
這裡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公路兩側是平坦的田野,視野良好。
遠處有幾座小山丘,但距離較遠,構不成威脅。
鋼鐵洪流正在緩緩透過這片區域,發動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履帶捲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就在這時,電台里突然傳來了空八師的緊急通報。
「空八師報告!空八師報告!」
通訊參謀的聲音驟然緊張起來:
「西北方向一百三十公里處,發現敵空六師戰鬥機編隊!」
「正在對護航結束、換班返回休整的我方戰鬥機編隊發起攻擊!」
「目前我方編隊正在交火,請求支援!」
這條訊息通報一出,指揮車內眾人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蘇銘。
來了!
A軍的行動,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