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那幾句話,把154團團長張坤整個人的心思都攪亂了。
原本攢足了勁要好好表現的那股子熱情,被這幾句輕飄飄又沉甸甸的話澆下去不少。
他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占滿了,不停地轉著同一個問題。
犧牲?要團做出犧牲?到底要犧牲什麼?
對一個帶兵的主官來說,最怕的就是上面突然丟下來一句「你們要做好犧牲的準備」。
如果是戰爭年代那反倒簡單了,犧牲嘛,無非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上戰場跟敵人拼命,大不了把這條命撂在陣地上,為國捐軀,那也是軍人最大的榮耀,誰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可現在是和平年代。
仗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不可能讓你帶著部隊往火線上填。
那上級嘴裡說的「犧牲」還能是什麼?
難不成,又是要對154團動什麼大手術,搞什麼傷筋動骨的改革?
一想到這個,張坤心裡就忍不住發慌。
記憶這東西一旦被勾起來就收不住,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初全師大規模換裝的時候,新型虎式主戰坦克往下一發,車內乘員從四個人直接砍到了三個人。
一個車組四個人,轉眼間就得有一個人捲鋪蓋走人。
那段時間,154團因為這事兒走了不少人,那些老面孔一個個摘了領花帽徽,揹著背囊離開營區的情景,到現在想起來還堵得慌。
現在全軍都在大張旗鼓地推資訊化、合成化軍改,各種訊息早就鋪天蓋地傳遍了。
別的部隊一個接一個地動了,唯獨Z師這邊一直沒動靜。
當然,這跟Z師本身的特殊地位和重灌底子有直接關係,船大難掉頭,誰也不敢輕易下手。
可這位新上任的師參謀長,前合成旅旅長,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空降到Z師。
他來幹什麼?難道就是來啟動Z師軍改這台大手術的?
一想到蘇銘身上那個響噹噹的標籤,合成化、資訊化部隊的創始人,張坤就覺得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可能性太大了,大到他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衛生從裡到外仔仔細細地搞了一遍,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來,恨不得讓新參謀長視察的時候連一粒灰都看不見。
各連的戰士把最大的熱情都掏了出來,在訓練場上拼了命地揮灑汗水,把最昂揚、最能打的那一面亮給蘇銘看。
訓練場上,喊殺聲震天響。
轟轟轟!
坦克連也在進行日常作訓,柴油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咆哮,震得人胸口發麻。
別看154團是機步團,編制里可是實打實蹲著一個坦克營。
跟152團、153團那種純重灌坦克團的鋼鐵密度沒法比,但跟其他機步團擺在一起,這股子鐵甲氣勢也絲毫不落下風。
坦克連和機步連正在場地上磨合步坦協同,一個比一個賣力,恨不得把最高效的協同配合直接刻進骨頭裡展示出來。
張坤這個人,在機步團團長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久,最下功夫的就是步坦協同。
他心裡有數,154團雖然是機步團,但真到了硬仗的時候,還得配合152團、153團的重灌叢集往前頂。
別看154團的重灌備數量上比不了那兩個老大哥,但在整個作戰體系里的職能分量,一點都不輕。
張坤陪在蘇銘身邊,繞著訓練場邊走邊看。
蘇銘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去,時不時微微點一下頭。
他也不去糾結154團到底是不是提前做了準備,有沒有刻意表演的成分。
至少從眼前正在進行的訓練來看,官兵們的基本功還是紮實的,平時的底子沒有白打。
訓練場上,154團的官兵也注意到了蘇銘。
雖然這張面孔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比較陌生,但肩膀上那兩槓四星的牌面,再加上自家團長親自陪著,誰還能猜不出來?
這就是那位新上任的師參謀長,果然年輕得不像話,看著跟個剛提副營的幹部似的,偏偏肩章上頂著的是大校。
感受到蘇銘的目光掃過來,訓練場上的官兵們跟打了雞血一樣,一個個咬緊了後槽牙,拼了命地往狠里練。
喊殺聲又拔高了一個調門,氣勢直接拉滿。
「首長,需不需要我把全團集合起來?」張坤試探著問了一句。
雖然蘇銘之前那幾句關於「犧牲」的話攪得他心裡到現在還沒平靜下來,但當下最要緊的事還是把視察接待好。
新參謀長頭一回來,第一印象說什麼也得立住了。
蘇銘點了點頭。
張坤立刻把全團集合的口令甩了出去。訓練場上,集合哨聲尖銳地撕開空氣。
正在訓練的官兵瞬間收住動作,以連為單位迅速收攏集結。
哐哐哐——整齊而沉重的腳步砸在地面上,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顫。
半晌之後,全團集結完畢,黑壓壓的一片站得方方正正。
「首長同志,154團全團集合完畢,請您指示!」副團長一溜小跑衝到蘇銘面前,啪地一個立正,聲音乾脆利落。
「講一下。」蘇銘說。
「是!」
「稍息——」
蘇銘大步走到佇列前方,面朝全團官兵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在我還沒到154團來之前,就已經聽說過,154團雖然只是一個機步團,但身上掛著英雄團的榮譽稱號。」
「今天頭一回見面,果然名不虛傳。」
一開口,蘇銘先給了一顆定心丸,直接表達了對154團的肯定。
這個待遇,跟之前視察152團和153團的時候,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要是這一幕被152團和趙大慶給看見了,估計趙大慶能當場哭暈在廁所里。
不帶這麼玩的。
152團、153團那都是Z師的重灌坦克團,真正的主力鐵拳,結果這位蘇參謀長上來二話不說,一人賞了一個下馬威,嘴裡連半個好字都沒吐。
到了154團這個機步團的地盤上,又是提前打招呼正式視察,又是當面肯定誇讚的,態度差距大得離譜。
不過蘇銘的肯定一落地,154團全體官兵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能得到這位新上任的年輕師參謀長的當面認可,怎麼說都是個好兆頭。
沒有人能拒絕來自上級的肯定,尤其是這種分量極重的肯定。
站在一旁的張坤,心裡雖然也高興,但那個高興勁兒被蘇銘之前的話壓著,只能算是喜憂參半。
因為他始終有一種直覺,這位新參謀長對154團的態度好得有點太反常了。
事出無常必有妖,再加上蘇銘先前那幾句意味深長的話,張坤總感覺自己手底下這支部隊,馬上就要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動作。
「同志們,時代在往前走,時代在往高處走。」
蘇銘的聲音在佇列前方穩穩地鋪開:
「作為野戰軍的一員,我們同樣要跟著時代一起進步。」
「任何時候,保持巔峰戰鬥力都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也是我們必須扛起來的使命。」
「想必大家現在也都看到了,新一輪軍改大潮已經席捲而來,勢不可擋,誰也不可能站在岸邊不濕鞋。」
「我們身為野戰軍的一份子,在這股大潮里,唯一能做的,就是無條件地服從,無條件地配合。」
當著全團官兵的面,蘇銘進行了一段極具感染力的講話。
用語言把一支部隊計程車氣調動起來,這是一個合格指揮員的基本功,而蘇銘的功底顯然不止於合格。
他的這番話,輕輕鬆鬆就把團官兵心裡那股子被壓著的勁頭給挑了出來,像火苗遇上了乾柴,呼地一下就躥起來了。
每個戰士都感受到了一種時代大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同時又湧起一股迎接新時代的興奮。
就好像自己真的正站在歷史拐彎的地方,馬上要跟著這支部隊一起被寫進更大的篇章里。
身為團長的張坤,聽著蘇銘這番話,心裡的那股佩服不知不覺就攀到了頂點。
一個新上任的參謀長,到團里還不到半天,單憑一張嘴,就能讓全團官兵士氣高漲、神情激動,這語言調動的功底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張坤畢竟是團長,他聽這番話的角度和底下那些年輕戰士完全不一樣。
聽著聽著,他就覺出味兒不對了。
蘇銘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給154團釋放一個訊號
154團,真的要有大動作了。
這番話,更像是提前給全團官兵打一劑預防針,讓所有人心裡都有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