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的是一個膀大腰圓、手裡拎著一把鬼頭大刀的光頭胖子。
笑面佛。
無憂幫幫主。
京城地下勢力的頭號人物。
在他身後，烏泱泱跟著上百號人，有拿單刀的，有拿鐵棍的，有拿殺豬刀的。
穿什麼的都有，綢衫、布衣、夥計的圍裙、甚至有個傢伙套著一件不知從哪扒來的禁軍鎧甲，但尺寸完全不對，走路都叮噹響。
江湖人。
混混、打手、賭場看場子的、漕幫扛活兒的。
平日裡全是上不得台面的角色。
「王公公！」
笑面佛跑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咧嘴一笑。
「用得上咱們不？」
王瑾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幫人。
說實話，這幫人雖然有些武功，但混雜不堪，對付那隻妖物約等於送菜。
但人多，能分散妖物的注意力。
「用得上。」
王瑾點了一下頭。
「你們去——」他拂塵一指，「那邊圍著的鎖鏈，你們從外圍騷擾，能丟什麼丟什麼。不用近身。給我的人製造縫隙就行。」
「得嘞！」笑面佛大手一揮，「兄弟們！上！」
上百號江湖人一擁而上，沿著鎖鏈的外圍散開，開始朝妖物丟一切能丟的東西。
兵器、磚頭、燃燒的木柴。
「它娘的！老子一個打十個的時候你還在地底下吃土呢！」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邊扔磚頭一邊罵。
石頭砸在妖物身上當然不疼。
但勝在數量多、方向雜。
妖物的那些眼球被四面八方飛來的雜物干擾，鎖鏈的防禦出現了縫隙。
天羅刺客立刻抓住機會再次突入。
又一輪刀絲纏上了妖物僅剩的那隻完好骨翼。
又一輪炸藥塞進了它的關節。
「轟！」
這次只炸了一枚。
但這一枚精準地轟在了左翼的第二關節上。
骨翼受損。
妖物的活動範圍被進一步壓縮，鎖鏈的旋轉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有門！再——」
話沒說完。
妖物變了。
它那顆歪著的巨大頭顱猛地仰起，所有眼球同時聚焦向天空。
然後它的整個胸腔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一樣，肋骨一根根向外彈開，從胸腔深處噴湧出一股濃稠的、幾乎是液態的黑色死氣！
「散開——！」
王瑾的聲音變調了。
但還是有兩個刺客來不及撤出。
那股死氣掃過他們身體的瞬間，兩人的動作凝固了。
然後他們的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龜裂。
兩秒鐘。
兩具乾屍倒在了廣場上。和那些從東瀛來的屍鬼一模一樣的乾屍。
所有人的血都涼了。
這東西不僅能殺人。
還能把人變成它們的同類。
笑面佛的臉一下子白了，握著大刀的手哆嗦起來。
他身後的那些江湖人也有不少開始往後退。
妖物像是感受到了這種恐懼。
它緩緩站直了那具殘破的軀體，斷翅根部的綠色紋路劇烈蠕動著。
它在自愈。
給它一刻鐘，那隻斷翅就會重新長出來。
到那時候，它會再次飛起來。
再次沖向後宮。
而這一次，沒有人能攔得住了。
「不行。」
聲音從後面傳來。
不是王瑾，不是笑面佛，不是任何一個刺客或者江湖人。
是一個年輕的女聲。
帶著顫抖。
但那種顫抖裡頭，壓著一股不肯服軟的倔勁。
所有人回頭。
卻見虞靈安站在通往後宮的甬道口。
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臉色蒼白，但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那是體內丹藥藥力涌動的痕跡。
「娘娘！」
王瑾的臉終於變了。
他扔下拂塵快步走過去，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這一刻全是急切。
「您怎麼出來了！快回去！這裡危——」
「王公公。」
虞靈安看著他。
十八歲的小女孩，眼睛裡還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稚氣。
但這會兒那雙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哭過了。
「我剛才在後面都聽見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使勁咬住了。
「又死了好多人。」
「娘娘，這不是您該——」
「陛下不在。」虞靈安打斷了他，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薛姐姐不在，白姐姐不在，聶姐姐也不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吃過陛下給的洗髓丹，現在，我是這個宮裡最能打的人。」
她把手攥成了拳頭，拔出腰間的劍，眼神逐漸堅定。
王瑾盯著她。
權衡了兩秒。
「保護娘娘突入。」
王瑾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拂塵，拍了拍灰。
「所有人，給娘娘開路！」
剩餘的天羅刺客齊齊動了。
笑面佛也吼了一聲：「兄弟們！最後一把了！豁出去！」
他們不再分散騷擾，而是從四個方向同時沖向妖物的鎖鏈群。
目標只有一個，在那些瘋狂揮舞的鎖鏈之間，撕開一條兩丈寬的通道。
第一個刺客側身撲向最近的一條鎖鏈，雙手死死抱住，鎖鏈上的倒刺絞進了他的小臂，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但他沒有鬆手。他把自己釘在了那條鎖鏈上，用自己的體重把它拽低了半尺。
第二個補上。
第三個補上。
笑面佛從側面衝過去，一刀砍在另一條鎖鏈上。
大刀崩了個豁口，他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但那條鎖鏈被他這一刀的力氣砸偏了方向。
縫隙出來了。
「娘娘！現在！」
虞靈安跑了起來。
她武功平平。
但她的速度，快得驚人。
丹藥改造過的雙腿每一步踏在石板地上，都帶著碎裂的悶響。
十幾丈的距離，她只用了三步。
妖物感覺到了她。
那些大大小小的眼球全部轉向了這個正在高速衝來的小小身影。
一條鎖鏈如蟒蛇般從側面抽來——
「叮！」
一個獨臂的天羅刺客不知從哪衝出來，用僅剩的一隻手舉著短刀，硬生生接了那一下。
他整個人被抽飛出去，撞在碎石堆上發出一聲悶哼。
但那條鎖鏈的軌跡偏了。
夠了。
虞靈安踏上了妖物那隻折斷的骨翼殘根。
腳下的斷骨在她的體重和速度下直接碎裂。
她藉著這一腳的反彈力騰空了。
整個人飛到了妖物頭顱的正前方。
那些眼球全部對焦在了她身上。
很近。
近到虞靈安能看清那些眼球里自己的倒影。
一個較小的身軀。
但手提三尺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