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的聲音變得低沉下來。
「青月宗,曾經在東域南境算不上頂級大派,但也絕對是一方重要勢力。宗門所在的那座靈山名叫【青月峰】,底下有一條上品靈脈,峰頂終年雲霧繚繞,風景極美,靈氣濃郁。」
「宗門鼎盛時期,有築基修士五人,練氣修士三百餘人,外門弟子上千。走的是以月華為根基的一條古老序列。」
「雖然不算頂尖,但在東域南境一帶,也算是數得上號的門派。」
「但就是這樣一個宗門,在二十三年前的一個雨夜,被滅得徹徹底底。」
陳木微微一凜。
「誰幹的?」
「屍陰宗。」
琉璃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恨意。
「那是一個專修陰煞之氣的邪道宗門,擅長以屍骸煉化傀儡,以邪功奪取他人修為。他們當時是東域魔道的一個中堅勢力,和我們青月宗算不上有什麼深仇大恨。」
「但那一夜,屍陰宗幾乎是傾巢而出。出動了七位築基修士,還有數百具被煉化的屍傀儡。」
陳木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們哪來的十足把握?」
「對。「琉璃的語氣凝重,「所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屍陰宗賭上一切,去打一個和他們毫無恩怨的宗門,動機是什麼?」
「我也是這麼問的。」琉璃低聲道,「但那一夜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了。」
陳木放下了手中的烤魚。
「那你的一葉菩提……」
「對。」琉璃打斷他,「這也是我最大的疑點。」
「一葉菩提這件靈寶,是我偶然在一處古老遺蹟中獲得的。我拿到它之後極其謹慎,只告訴了三個最信任的人。」
「但屍陰宗攻山的時候,他們的一位築基長老,直接點名要我。」
「他說『把那個叫琉璃的女修交出來,我們就放過青月宗其他人』。」
陳木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所以他們沖著你來的。」
「是。」琉璃的聲音幾乎壓成了氣音,「而那一夜,我身上的一葉菩提,當時只有三個人知道。」
陳木放下了烤魚。
「哪三個?」
「第一個是我當時的好友,也是我的小師妹,染紅蓮。那時候她剛入外門不久,跟在我身邊最多。」
「第二個,是我的師兄,青月宗的內門首席,沈寒江。」
琉璃的語氣微微顫抖。
「第三個是我的師父,青月宗的三長老之一,柳映月。」
山洞中陷入了沉默。
陳木看著跳動的篝火,眉頭緊鎖。
「三個人里,染紅蓮是你最信任的閨蜜。但她當時只是個外門弟子,甚至不一定有把訊息傳出去的渠道。」
「沈寒江是內門首席,有能力有渠道。」
「柳映月是你的師父,三長老之一,地位最高。」
「而你一直認定是染紅蓮出賣了你……」
陳木的目光轉向識海深處。
「是因為什麼?」
琉璃的聲音在識海中變得極其低沉。
「因為那一夜,我逃出去之前。」
「親眼看到染紅蓮從屍陰宗的長老身邊走了出來。」
「她沒有被抓,沒有被傷。那個長老甚至對她笑了一下。」
「我當時就認定了是她。」
陳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但現在想想,這件事也許沒那麼簡單。」
「嗯?」
「如果染紅蓮真的是出賣者,她已經完成了任務。屍陰宗為什麼要在那個關鍵時刻,讓她出現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陳木的目光變得銳利。
「那更像是故意讓你看到的。」
識海中,琉璃猛地一震。
「你的意思是……」
「真正的叛徒,想要栽贓給染紅蓮。」
陳木緩緩說道。
「而那個人,是沈寒江,或柳映月其中一個。」
陳木的推論在山洞中迴蕩。
按理說,這是一個極其合理的方向。
只要稍稍推翻「染紅蓮一定是叛徒」的預設,那所有的疑點都能指向另外兩個更有動機、更有渠道的嫌疑人。
然而。
識海中的琉璃,卻在沉默了許久之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是他們。」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篝火的噼啪聲掩蓋。
「什麼?」
「沈寒江和柳映月……不可能是叛徒。」
琉璃的語氣帶著一種疲憊的確定。
「因為那一夜,他們兩個,都死了。」
陳木放下了手中剩下的半條烤魚。
「死了?」
「嗯。」
琉璃的神魂在識海中微微波動,像是不願意觸碰那段記憶,但又不得不說。
「屍陰宗破開山門的時候,柳映月師父是第一個衝出去的。她是三長老之一,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青月宗里是僅次於宗主的存在。」
「她擋在山門前,獨自面對兩名屍陰宗的築基修士和上百具屍傀儡……」
琉璃的聲音輕輕顫抖。
「我親眼看著她被那兩名築基修士聯手擊穿胸膛。連魂魄都被屍陰宗的陰煞之氣絞得粉碎。」
「當時我離她不過三十丈。那種死法,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陳木沉默了。
「沈寒江師兄呢?」
「他死得更慘。」
琉璃的語氣越發低沉。
「沈師兄是被師父派去斷後的。他是內門首席,劍術獨步同階,原本是有機會帶著部分弟子從後山小徑突圍的。」
「但他沒走。」
「他在後山那條古道上,和一名屍陰宗的築基長老硬拼了整整一炷香。」
「我路過那裡的時候,看到的是……」
琉璃的聲音哽了一下。
「一具已經被分成三截的屍體。他的頭顱滾在五丈之外的草叢裡,那雙眼睛一直睜著,好像到死都不相信自己會敗。」
「他佩劍上的穗子是我送的。我撿回了那截穗子,然後……然後就跑了。」
山洞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燒柴的聲音。
陳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能感覺到,琉璃的神魂在回憶這些事情時,連帶著識海中的靈力都在微微波動。
這些記憶對她而言,顯然是這些年一直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觸碰的東西。
過了很久,琉璃才緩緩開口。
「陳木,你明白為什麼我一直認定是染紅蓮了嗎?」
「因為那一夜,知道【一葉菩提】秘密的四個人。」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柳映月師父,沈師兄,染紅蓮。」
「前三個人,全都親眼目睹或者親身經歷了那一夜的死戰。師父死了,師兄死了,我重傷逃亡最後靈魂遁入了小世界。」
「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只有染紅蓮,沒死,沒傷,甚至從屍陰宗長老身邊大搖大擺地走出來,那個長老還對她笑了。」
琉璃的聲音帶著一絲陳木無法理解的複雜。
「你說……除了她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