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陳木在主殿前召集所有弟子宣布閉關。
他說得簡短,沒有解釋太多。
只說自己需要閉關一段時間,期間宗門一切事務由李滄海主持,錢五、周鐵柱、周凝從旁協理。
柳平安傷勢未愈,暫不派具體事務,專心養傷。
弟子們沒有多問。
這段時間下來,陳木在青月宗的威信已經建立起來。
所以在場的沒有人質疑,只是安靜地聽完,然後各自領命。
只有柳平安,在聽到「閉關」兩個字時,一直繃緊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散場後,柳平安低著頭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回到弟子房,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閉關了。」
識海深處,冥骨的聲音幽幽響起。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傳進來的,而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帶著一股陰惻惻的回音。
「你在怕什麼?」
柳平安沒有回答。
他走到床邊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
「老夫問你話。」
冥骨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怕他發現。」柳平安低聲道。
「發現什麼?發現你這具皮囊底下藏著一個老東西?」
冥骨笑了,笑聲像砂紙磨過枯木,「他若真能發現,早就發現了。你當那個陳木是神仙?區區練氣初期罷了。」
「他不是普通的練氣初期。」
柳平安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面斑駁的牆壁上,「前輩也親眼看見了。他殺穿屍道時,那股蠻力不該是這個境界能有的。更不要說他掌心那種紫色的火,前輩的血屍,在他手上連一盞茶都沒撐過去。」
冥骨沉默了。
這是事實。
他親眼看著陳木一掌拍碎怨骨牆,親自操控血屍與陳木對戰。
他知道陳木的肉身強度已經超出了常理,不像是練氣初期該有的體魄,甚至不像是一個散修能練出來的東西。
而且,還有一件事,他回來後反覆琢磨,始終沒有想通。
「他身上有一股神魂氣息。」冥骨緩緩開口。
柳平安一怔。「什麼?」
「不是他自己的。」
冥骨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忌憚,「很淡,藏得很深。若不是老夫感知比尋常修士敏銳,根本不可能察覺到。那股氣息……絕對不是普通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權衡什麼。「這個陳木身上秘密不少,那件重寶多半還是在他身上。」
「前輩想怎麼做?」柳平安咬牙道。
冥骨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股壓抑多年的貪婪和謹慎。
「不急。他既然閉關,你也好生養傷。等你傷好了,再找機會接近他。老夫要弄清楚,那股神魂氣息,到底是什麼來路。」
柳平安閉上眼,沒有再說話。
窗外山風拂過,吹得門上那串簡陋的木符叮叮作響。
他聽著那聲音,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至少這段時間,他還是安全的。
陳木在閉關,冥骨不敢妄動,錢五的驅屍氣藥物每天還要按時送來。
這些天,夠他好好想一想,在這盤越來越複雜的棋局裡,自己到底該怎麼活下去。
而同一時刻,陳木已經站在了青月宗後山禁地。
面前是一道被藤蔓完全覆蓋的石壁,壁面上隱約可見殘破的月紋刻印。
琉璃的聲音在他識海中低低響起,指引他如何運轉秘境陣核鑰匙。
陳木按她所說,將靈力注入陣眼。
石壁無聲震動著,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石壁在身後悄然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陳木踩在一方孤零零的青石上,腳下是望不到邊的月海。
海面平靜得過分,像一面鋪開的銀鏡,可那銀鏡上布滿了裂紋。
遠處的虛空中,一道道細小的黑色縫隙無聲開裂,像瓷器被摔碎前最後一刻的定格。
沒有風。
沒有蟲鳴。
也沒有青月峰上弟子們敲打山石、修繕斷壁的叮噹聲。
靜。
靜得讓人能聽見自己經脈里靈力流動的細響,甚至能聽見心臟緩緩泵血的悶音。
陳木抬頭。
天穹正中懸著一輪殘月。
它缺了大半,只剩一道彎彎的銀弧,像被什麼東西啃噬過,又像是燃燒了太久,燈油終於見底。
月光還在,卻稀薄了許多,落在他肩上的不是銀霜,而是一片若有若無的涼意。
月海中央,本該矗立月宮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模糊的虛影。
宮闕的飛簷、石階的稜角、廊柱上的雕紋,全都像浸在水底的倒影,水面輕輕一晃,它們便碎了,散了,好一會兒才能重新聚攏成模糊的輪廓。
陳木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片虛影。
識海里,琉璃的聲音低低響了起來。
「這裡就是青月秘境的殘核。」
她的語氣比平時輕,像是在一間舊祠堂里說話,不願驚擾什麼。
「當年宗主以畢生修為開闢這處秘藏空間,為後世弟子留一條後路。可經歷了滅門之戰,又強行開啟了一次秘境試煉,力量已經耗得差不多了。」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現在還能維持這片月海幻象和殘月虛影,已經是宗主的遺澤夠深。」
陳木收回目光,掃過四周。
他沒有感慨太久。
「夠用嗎?」
琉璃這次回答得很快。
「對別人,不夠。」
「對你——」
她像是輕輕笑了一下,「勉強夠。」
陳木也笑了。
「怎麼說?」
「別人修煉,要慢慢吐納。怕經脈承受不住,怕靈氣駁雜,怕根基不穩。每引一縷靈氣都要小心翼翼,像捧著一碗熱油過獨木橋。」
琉璃的聲音恢復了往常那種帶著幾分驕傲的調子,「你不一樣。你的肉身被小世界的氣血和聖火淬過,經脈比同境修士寬出不止一倍,能承受更粗暴的手段。」
「這裡的月華靈氣存量不多,但勝在純淨,沒有一絲雜氣。再配上冥骨那隻儲物袋裡的靈石,足夠你沖一衝練氣中期。」
陳木沒有再問。
他一撩衣擺,直接盤膝在青石上坐下。
石面冰涼,寒意順著尾椎骨竄上來,反而讓他的腦子更加清明。
「開始。」
琉璃沉默了一息。
不是猶豫,而是讓陳木做好心理準備。
「會很疼。」
陳木閉上眼。
「我什麼時候怕過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