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看見陳木的眼神。
也沒人敢催他。
只有琉璃知道,染紅蓮沒死,她的神魂已經穿過一葉菩提,落進了小世界。
陳木能感覺到。
很遠。
也很近。
像衣袖裡藏著一粒尚未熄滅的炭,隔著千山萬水,仍舊燙著他的心口。
琉璃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
比平時輕很多。
「她的意識保住了。」
陳木沒有動。
琉璃又道:「但只是保住了。」
「她現在不算大千世界的人了。」
「那團靈火被一葉菩提收進去,她便被小世界的天地規則接住。從此以後,至少在你真正掌握帝道神祗序列、能冊封神祗或牽引神魂之前,她出不來。」
陳木看著空蕩蕩的地面。
染紅蓮剛才就在那裡。
嘴硬。
罵他。
說他又欠她一條命。
現在那裡只剩幾縷灰,落在石縫裡,被地脈金蓮的光照得很亮。
「能活就行。」
陳木在識海里說。
琉璃沉默了一下。
「你不打算告訴他們?」
陳木抬眼,看了眾人一圈。
趙承焰臉色慘白。
白芷仍在掉眼淚。
周鐵柱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斷棍,像在給染紅蓮送行。
袁烈扶著重傷的袁橫山,眼中全是茫然。他年紀不大,之前對染紅蓮更多是敬畏,如今那份敬畏里添了一層說不清的沉重。
錢五坐在一塊碎石邊,低頭收拾藥瓶,嘴裡不知罵著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
每個人都親眼看見染紅蓮化成火灰。
陳木若說她沒死,怎麼解釋?
一葉菩提不能暴露。
小世界更不能暴露。
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
是有些東西,只要說出口,便會把所有人拖進更深的漩渦里。
青月宗還太弱。
這些人也還太弱。
「現在不能說。」
陳木道。
琉璃輕聲道:「趙承焰會恨你。」
「他本來就不喜歡我。」
「染紅蓮若知道你讓所有人以為她死了,醒來後也會罵你。」
陳木終於笑了一下。
很淡。
「讓她罵。」
琉璃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陳木,你剛才差點就築基了。」
「嗯。」
「你真不後悔?」
陳木站起身。
身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眼前微微一黑。
他撐了一下膝蓋,才穩住身體。
「後悔什麼?」
「那團火很適合你。」
琉璃的語氣里沒有責備。
只是有一點疲憊。
「我不是非要你放棄帝道神祗序列。可修行這件事,有時並不全看計劃。機緣到了,錯過便是真的錯過。火靈之體的本命靈火,蒼青爐心,地脈金蓮,紫金聖火,這些東西同時出現在一處,連我都覺得像天意。」
陳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剛從丹傀胸膛里挖出爐心,皮肉焦黑,指節裂開,骨頭邊緣還殘著蒼青火痕。
「我不喜歡被人推著走。」
琉璃怔了怔。
陳木道:「尤其是這種太順的路。」
他說完,彎腰撿起地上的蒼青爐心。
爐心有拳頭大小,入手沉重。它不像金石,也不像尋常法器,表面布滿細密紋路,像許多古老文字被火燒融後凝在一起。
它還在微微跳動。
很慢。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顆死去多年的心,仍記得自己該如何跳。
錢五看見他拿起爐心,立刻抬起頭。
「宗主,小心點。」
「那東西邪乎。」
陳木道:「不是邪物。」
錢五一愣。
趙承焰也看了過來。
陳木沒有解釋琉璃說過的話,只道:「它比黃芽道人老得多。黃芽道人只是拿它守地脈金蓮。」
趙承焰沉默片刻,點頭。
「我也覺得不對。」
他說話時聲音有些啞。
「黃芽道人若真能煉出這種丹傀,赤鐵嶺早就不是這個局面了。」
袁橫山靠在石壁邊,勉強喘了口氣。
他胸口塌陷的地方已經被錢五用藥吊住,臉色仍舊難看。
「陳宗主。」
他咳了兩聲。
「這回鐵劍門欠你一條命。」
陳木看向他。
袁橫山苦笑。
「別這麼看我。」
「老袁雖然貪過礦,也想過占便宜,但眼睛還沒瞎。」
「今日若不是染姑娘,若不是你,這洞窟里沒人能活著出去。」
他說到染紅蓮時,聲音低了下來。
袁烈扶著他,眼眶發紅。
趙承焰忽然開口。
「她不是為了救所有人。」
眾人一靜。
趙承焰看向陳木,眼底壓著某種很深的東西。
「她是為了救你。」
陳木沒有否認。
「是。」
趙承焰的手慢慢攥緊。
焚天令懸在他身側,赤光很暗,像也跟著主人一同受了重傷。
「陳木,你憑什麼?」
這句話出口時,洞窟里更靜了。
白芷抬起頭。
周鐵柱皺眉。
錢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
陳木看著趙承焰。
趙承焰的眼睛紅得厲害。
那不是憤怒。
至少不全是。
裡面有嫉恨,有不甘,也有一種少年人被命運當面扇了一巴掌後的狼狽。
他喜歡染紅蓮。
這件事幾乎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只是染紅蓮從來不接。
她把他當同門,當煩人的師兄,甚至當玄火宗規矩的一部分。
可她願意為了陳木燒掉自己。
這比任何拒絕都更殘忍。
陳木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趙承焰一怔。
陳木道:「我不知道我憑什麼。」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火灰。
「我也沒資格替她回答。」
趙承焰像被堵住了喉嚨。
陳木繼續道:「你若恨我,隨你。」
「但現在不是算這些的時候。」
趙承焰盯著他,胸口起伏。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很難聽。
「你倒是冷靜。」
陳木道:「不冷靜,她就白死了。」
白芷眼淚又落了下來。
趙承焰的臉色也變了一下。
他別過頭,不再說話。
陳木將蒼青爐心收好,又走到小池邊。
地脈金蓮還在。
剛才那樣的大戰,洞窟石壁都被震裂,池邊碎石落了一地,可這株金蓮只是歪了些,花瓣上沾著幾點蟲妖的黑血。
那些黑血沒有滲進去。
落在花瓣邊緣,很快被一層淡金靈光推開,滑入池中。
池水輕輕盪開漣漪。
金蓮仍舊乾淨。
乾淨得讓人有些不忍伸手。
白芷走到陳木身邊。
她已經擦乾眼淚,臉上還留著淺淺淚痕。
「宗主,地脈金蓮不能直接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