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像是忽然多了一股無形的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人真真切切地感覺到。
那是一種和心脈共振的溫熱感。
客棧對面的鐵匠鋪里,一個正在掄錘打鐵的老鐵匠忽然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打了四十年鐵的手,掌心的老繭厚得像樹皮,指節因常年握錘而變形。
可此刻,這雙手正在發光不是火焰的光,而是一種淡金色的、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光。
他猛地將鐵錘舉起來。
那把重達四十斤的鐵錘,平時他要雙手掄才能穩定,此刻他單手舉著,輕飄飄的,像握著一根竹竿。
他愣了三息,然後對準鐵砧上的紅鐵塊,一錘砸下去。
鐵砧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整個鐵匠鋪都震了一下。
鐵塊被砸扁的同時,鐵砧本身也往下陷了一寸,石基裂出了三道縫。
鐵匠的徒弟從後院跑進來,看到這一幕,手裡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
「師父……你的手……」
老鐵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層淡金色的光正在緩緩褪去,可手掌上的老繭已經全部脫落,露出下面光滑的新皮,像年輕了二十歲。
城隍廟前的廣場上,正在收拾昨夜殘局的一群雜役也發現了不對。
一個正搬木架的中年雜役忽然渾身一震,僵在原地,同伴叫他也不應。
他呆立了片刻,然後猛地張開嘴,吐出一團火。
赤紅色的、拳頭大的一團火球從嘴裡噴出來,在空中燒了兩息才熄滅。
他的同伴嚇得往後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後的木架。
可噴火的雜役本人卻沒有受傷,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燙,但沒起泡。
他的嘴皮子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油,像是吃了辣椒後被辣出來的汗。
「我……」他張了張嘴,又噴出一簇火苗,比剛才小了些,然後徹底停了。
他呆站在原地,四周的人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看著他。
更奇怪的事發生在城主府。
一個正在抄寫糧冊的文書,寫著寫著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同僚抬頭看他,正要問他幹什麼去,卻看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瞳孔里像是點著兩盞燈。
他一把推開面前小山般的糧冊,從桌上抓起紙筆,以一種瘋狂的速度開始寫字不是抄糧冊,而是寫詩。
一首接一首,筆走龍蛇,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就被翻了過去。
不到半個時辰,他寫了三十七首詩,每一首的格律都嚴絲合縫,意境更是遠超他平時的水準。
寫完最後一首,他筆一丟,倒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醒來後有人問他剛才發生了什麼,他茫然地搖頭,一個字都不記得。
這些異象不只是零散地發生在個別人身上,而是以一種無聲無息的方式蔓延到了全城。
有人在劈柴時一斧頭將木樁連同底下的石墩一起劈開。
有人忽然聽見了三條街外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
有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老人忽然能下地走路,在院子裡轉了整整一夜不覺得累。
還有幾個孩子在巷口玩耍時,腳底下竟然踩出了一朵朵指甲蓋大小的金色蓮花虛影,雖然轉瞬即逝,卻被好幾個大人看在眼裡。
起初,人們以為這只是個別奇遇。
可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講述自己身上發生的怪事,當鐵匠鋪里的巨響和城隍廟前的噴火被傳得滿城皆知,人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巧合。
所有的怪事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太平客棧。
那座三層木樓周圍的空氣比其他地方更溫熱,客棧門口的青石地磚上隱隱現出一圈圈蓮花狀的紋路,連門口那兩盞紅燈籠里的燭光都比平時亮了一倍。
柳雲亭帶人在客棧周圍拉了一道封鎖線,將圍觀的人群隔開,又派了四個守衛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
然後他匆匆趕回城主府,一路上按捺不住心中的震動。
他修煉了二十年,雖然修為只有練氣四層,可祖上傳下來的半部殘篇里記載過築基的異象。
修士築基,通常會引發天地靈氣的共鳴,有的會引來雷電,有的會降下雨露,有的會催生周圍的草木花卉。
可他從未聽說過築基能讓一個普通人忽然噴火,能讓一個老鐵匠單手舉起四十斤的鐵錘,能讓文書一夜寫出三十七首詩。
這築基……
不簡單。
他推開暖閣的門,他父親柳敬源正站在窗前,望著太平客棧的方向。
柳敬源的左腿上還纏著繃帶,可他已經站得筆直,雙手負在身後,指節慢慢攥緊又鬆開。
「爹。」
柳雲亭走到他身邊,「陳宗主在閉關。那些異象……」
「是他。」
柳敬源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低沉,
「這三天裡所有的怪事,源頭都在太平客棧。
他在突破。
他身上有某種能和凡人產生共鳴的東西,讓他突破時的異象不是向外擴散到天地靈氣中,而是向內影響到這座城裡每一個人的身心。」
柳雲亭張了張嘴。
「這……這是好事嗎?」
柳敬源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柳雲亭以為他不打算回答的時候,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燭台。
「你在這裡守著,我去去就回。」
柳敬源沒有帶任何隨從。
他獨自一人穿過暖閣後堂的走廊,走進一間廢棄已久的舊書房。
書房裡落滿了灰,書架上的書被蟲蛀得七零八落,牆角堆著幾件破家俱。
他在一面書架前停下,伸手在書架背後的牆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凹槽。
手指按進去的同時,牆面無聲地滑開了一道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下。
石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光芒微弱,剛好照出腳下的路。
石階一共九十九級,每一級上都刻著不同的符文,符文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卻依然隱約可見古樸的紋路。
石階盡頭是一扇青銅門。
門上沒有鎖,沒有把手,只有正中央刻著一棵柳樹。
樹幹盤虬如龍,枝葉倒垂如瀑,樹根扎入一道河流狀的紋飾中。
柳敬源在銅門前跪了下來,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刀,在指尖割了一道淺口,將一滴血滴在門上的柳樹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