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大地仍在微微震顫。
遠處,焚兵谷深處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暗金色,低沉的金鐵嘶鳴聲經久不息,彷佛有無數怨魂在同一時刻發出了不甘的嚎叫。
陳木鬆開唐簡初。
少女雙腿一軟,直接跪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整張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短髮亂成一團,粗麻袍子被劃破了七八處,露出裡面數道淺淺的血痕。
那是逃亡途中被飛濺的碎石劃破的。
「活……活下來了……」
唐簡初抬起頭,望著遠處仍在咆哮的焚兵谷,琥珀色的眸子深處全是後怕。
「那個東西……真的是上古時期就存在的東西嗎……簡直就是……」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陳木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握著不工重劍的左手掌心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幾道細密的暗紅色灼痕。
那是方才被幾條母巢觸鬚擦過的地方。
灼痕不深,卻在緩慢地向皮肉深處鑽。
「黑紋會侵蝕肉身。」陳木微微皺眉。
紫金聖火隨心而動,湧向掌心。
霸道至極的紫金火焰將那些尚未深入肌理的黑紋瞬間焚滅。
滋滋滋。
幾縷黑煙從掌心中升起。
那黑紋並不強,但他剛才只是被餘波擦中而已。
若正面吃上母巢一擊,即便是他的肉身,怕也要付出極大代價。
「你的手!」
唐簡初爬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拉過陳木的手檢查。
看著那幾道已經癒合得只剩淡紅印子的灼痕,她鬆了口氣,但眼神仍帶著憂色。
「那個東西……它盯上你了。」她仰起臉看著他,「而且它奪回了那枚火種。」
陳木「嗯」了一聲。
地煞熔金火種被母巢收回,這確實是他這次的損失。
但他心中並不後悔。
方才那種局面,若是不果斷撤退,必死無疑。
更重要的,是母巢展露出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他此前根據火雲、嚴東鶴等人的情報所作出的判斷。
那絕非普通的紫府境存在。
它盤踞在焚兵谷深處,能操縱萬兵古陣、能煉化修士為兵屍、能以地脈為觸鬚追蹤敵人。
這種存在,比當初煙水渡短暫恢復紫府初期的火雲上人,強了不知多少倍。
「萬兵古陣。」陳木忽然開口。
唐簡初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說的。」
「哦……對。」她咳嗽了一聲,臉上浮現出幾分不自然的紅暈。
陳木沒有追問。他看得出來,這個少女還藏著不少秘密。不過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先回城。這裡不安全。」
「嗯……可是我沒有靈石了。」唐簡初露出一副苦瓜臉,「辟火銅牌在你那兒……我的在跑的時候掉了。」
陳木看了她一眼。
「我給你的牌子也丟了?」
「可能……可能吧。」唐簡初小聲嘀咕,底氣明顯不足。
陳木沒有拆穿她。
「回去之後先找地方休整。」他淡淡說道,轉身朝礦山西側的一條隱僻小路走去。
唐簡初連忙跟上。
「等等我!陳大哥,你剛才那一劍……是不是就是江湖傳聞中,你在煙水渡斬殺火雲上人時用的那柄不工重劍?!」
她湊到陳木身旁,眼裡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我在殘兵集的時候就聽人說了!說有一個叫陳木的青月宗宗主,用一柄黑劍在煙水渡劈死了紫府初期的火雲上人!我還以為那些傳聞都是吹牛!」
「不是吹牛。」陳木語調平緩。
唐簡初猛地吸了一口氣。
「居然是真的……那你……」
「好好走路。」
陳木打斷了她。
唐簡初吐了吐舌頭,乖乖閉上了嘴。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始終在他身上轉來轉去,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物。
兩人沿著廢棄礦山的小路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繞回了熔兵堡外的那片殘兵集邊緣。
夜色已經很深了。
集市里仍然燈火通明,不少散修還在擺攤兜售白天淘來的殘兵與材料。空氣中瀰漫著烤肉、劣質酒與鐵鏽混雜的氣味。
陳木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灰色斗篷,披在身上,又扔了一件給唐簡初。
「遮住臉。」
唐簡初連忙接過,把頭臉裹得嚴嚴實實。
「咱們去哪兒?」
「找地方住。」陳木的目光從集市中掃過,落在西北角一座建在半坡上的舊石樓。
那石樓門口掛著一塊半歪的木匾,上面寫著「鐵渣客棧」四個字,筆跡歪扭,但字底還殘存著一絲古老的道韻。
陳木眼神微動。
「就那裡吧。」
兩人穿過髒亂擁擠的集市,走到鐵渣客棧門口。
櫃檯後坐著一個年逾六旬、滿臉麻子的乾瘦老頭。老頭的左眼蒙著一塊黑色眼罩,右眼裡透著商販特有的精明。
「二位,住店還是歇腳?」
「兩間房。」陳木取出一枚中品靈石放在柜上。
老頭眼睛一亮,枯瘦的手掌一掃,靈石已經不見了蹤影。
「好嘞!天字三號、四號,樓上右拐最裡頭。」
陳木沒有多說什麼,帶著唐簡初上了樓。
房間不大,但勝在乾淨。
一張石床,一張木桌,幾把缺了腿的椅子,牆角擺著一個盛著半盆清水的小石缸。
唐簡初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剛要推門進自己的房間,陳木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身子一僵。
「今晚先別睡太死。聚金閣的人還在找我們。」
「那怎麼辦?」唐簡初眨了眨眼。
「我會注意。你把定煞磁針留在門口,再布一道簡單的禁制。有異動,我會過來。」
唐簡初點點頭。
「哦,對了。」
陳木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瓶,扔給她。
「傷藥。自己塗。」
唐簡初接過來一看,是上好的生肌回血散,市面上少說值二三十枚中品靈石。
她心中微微一暖,抬頭想道謝,卻發現陳木已經走進了隔壁房間。
「真是個怪人。」唐簡初小聲嘟囔了一句,推開自己的房門,鑽了進去。
夜風從破舊的窗縫中灌入。
陳木坐在床邊,雙目微闔。
他並沒有立刻療傷。而是將神識緩緩放出,覆蓋了整座殘兵集。
果然,正有數道急促的腳步聲從南邊街口逼近。為首的,正是白日在城門口見過的那名聚金閣錢掌柜。
「找到他們了嗎?」
「回掌柜的,線人說看見一高一矮兩個人進了鐵渣客棧。」
「帶路!今晚非得把那個小雜種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