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拂過碧波水督府萬丈長堤,捲起漫天灑下的靈花與彩霞。
陳木立於赤溟玄舟的獸首撞角之上,身後四方神殿巍峨轟鳴。
在他踏上碼頭的一刻,浩浩蕩蕩的眾生願力如江河倒灌般匯入丹田。
新開闢的【人皇社稷天府】在這股龐大力量的洗禮下,基座愈發凝實厚重。
然而,隨著神識與天府徹底交融,陳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察到這匯聚而來的願力之潮中,存在著極為分明的質地差異。
來自後方柳城與玄火九峰的願力,純淨而熾烈,宛若百鍊真金。
那是生民百姓與宗門修士歷經屍禍、平叛後,自肺腑深處生出的絕對信賴。
可腳下這座剛剛接管改名的碧波水督府轄地,所湧來的願力卻稀薄得如同一層浮霧,雖有敬畏與狂熱,內里卻夾雜著彷徨、猜忌與朝不保夕的驚恐。
碧波府統治東域水係數百載,觀瀾勾結海外、搜刮沿海生民,百姓與低階修士早已習慣了逆來順受。
對他們而言,今日歸來的陳木是斬滅屍龍的救世仙神,但明日或許又會淪為另一個徵調無度的霸主。
「打下一座城容易,讓一方山河真正歸心,才是立府根本。」
陳木眸光深邃,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沒有急著走向那座為慶功而設的巍峨華台,而是轉過身,大步邁向戰艦後方的懸梯。
「方岩,抬傷員下船。」
沉穩有力的聲音穿透了漫天歡呼。
甲板上的儀仗修士微微一怔,涌動的喧囂聲隨之低了下去。
懸梯放下,沒有得勝主將的誇耀,首先走下甲板的,是兩列面容肅穆的玄甲衛,抬著七十二具蓋著道盟黑金旗的受創將士。
隨後,是一具具由萬年寒玉封存的陣亡修士遺骨。
方岩拖著纏滿繃帶的身軀,步履沉重地走下舷梯,單膝跪倒在陳木身前,雙手捧著一卷戰損名冊:「回總盟主,東征七星之戰,陣亡將士一百二十四人,傷三百餘人。深海斷層受困之將士,已全數救回,無一人遺落!」
陳木伸手將他扶起,按住他的肩頭,面向碼頭上數以萬計的東域修士與沿海生民,朗聲道:
「此戰能破七星登天錨、斬絕淵煞屍龍,非陳木一人之功,皆賴此名冊上每一位浴血袍澤。」
他並指凌空一划,靈光化作一面百丈光幕,陣亡將士的名字與所屬籍貫逐一在天穹顯化。
「陣亡者,其家小受道盟永世俸祿供養,子弟入玄火、青月二宗無需考核,由宗門出資培育成才;重傷殘疾者,水督府劃撥良田靈脈,設職司安養終老!」
「先鋒方岩,危難之際領命下海,於萬丈激流中八息奪命,救回五十餘名同袍性命,功莫大焉!」
陳木自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蛟龍玄鐵令符,親手按在方岩胸前:「即日起,擢升方岩為碧波水督府巡海副督,統領七大水系巡防備戰軍務!」
光幕之下,那些從沉船中僥倖生還的陣師與帶傷老兵,眼眶瞬間通紅。
在殘酷的大千世界,上位者視微末修士如草芥柴薪早已是常態。何曾有哪位紫府老祖,會在斬獲驚天大勝後,先停下慶典,當著全天下人的面,鄭重其事地公布凡俗練氣弟子的名字?
原本只是看熱鬧、甚至暗中戒備的沿海水修與港口工匠,神色悄然變了。那股自水督府周邊匯聚而來的願力浮霧,竟在這一瞬開始凝聚出真切的重量。
……
半個時辰後,水督府議事主殿。
殿內香菸繚繞,四方修士雲集。熔兵堡大堡主聞景明一身玄金錦袍,快步上前,躬身呈上一疊厚厚的文書:
「啟稟人皇陛下,水督府港口三百裏海防大陣已完成交接,原碧波府轄下的十六處靈礦、四十二條通商水路已全面肅清。七日之內,東域各方宗門共有三十四家遞上歸附降表,更有七位築基後期的散修名宿願入道盟供奉堂。」
說到此處,聞景明神色微冷,自袖中取出三份蓋著鮮紅法印的玉牒:
「只是……這其中有幾個二流宗門,如滄浪門、巨鯨幫,雖願獻出三成靈石歲貢,卻提出要保留其宗門對下屬七座凡人島嶼的『絕對裁處權』,甚至暗中上書,希望道盟默許他們借歸附之勢,吞併鄰近幾個小門派的深海鐵礦。」
話音落下,殿內幾個站在角落裡的老修面色微變,眼神閃爍。
陳木高居主位,端起茶盞輕輕拂了拂浮沫,眼皮微抬,一道淡淡的紫府威壓如泰山壓頂般自天而降。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想借道盟的旗號,做你們過去的土皇帝?」
陳木的聲音平緩,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既入道盟,受道盟戰艦庇護,走道盟清出的商路,就得守道盟的規矩。」
他將茶盞往玉案上一頓,發出清脆的聲響:
「凡歸附者,三月內必須將轄地所有凡人、散修編戶齊民,清丈靈田。凡有動用邪法活人血祭、私設水牢掠賣人口者,一律按勾結神國論處,夷滅山門;凡有宗門糾紛,由道盟統攝公斷,敢擅自私鬥屠戮村鎮者,巡海戰艦一輪神炮滅其主峰。」
「規矩擺在這裡。願意守的,上殿簽字畫押;不願意守的,即日退出水督府海域,自求多福。三日之內未定者,視同與神國同謀。」
一番話擲地有聲,霸道無匹。
那幾個原本心懷鬼胎的宗門掌教渾身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躬身領命退下。
待閒雜人等散去,陳木按戰功與實際需求開始分配戰利品:
斬獲的萬年建木死核生機、淵煞龍肉與龍血,四成充入道盟總庫,用於撫恤將士與培養青月、玄火二宗的天賦弟子;兩成交由水督府強化沿海護港大陣。
至於唐簡初與六臂火匠看中的四階淵煞龍角與萬斤神軌秘金,陳木大手一揮,照單全給,專供戰艦重鑄與火胎升級。
而那張自望天城與觀瀾手中繳獲的深海神國海防圖,陳木沉吟片刻,打出三道禁制,將其徹底封存入隨身玉匣。
無盡海七星雖破,但第七星錨後那尊萬丈神皇虛影依然歷歷在目。
如今東域百廢待興,道盟與大虞皆需休養生息,盲目渡海遠征無異於以卵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