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地河邊,一部分老鼠像下餃子一樣往裡跳。
撲通、撲通、撲通,落水聲此起彼伏,渾濁的水面被砸出一個個水花。
另一部分老鼠則瘋了一般,用儘自己的一切攻擊手段撕咬、抓撓、撞擊身邊的同伴。
尖叫聲、骨骼碎裂聲、血肉撕裂聲混在一起,河岸上轉眼間就鋪了一層老鼠的屍體。
鮮血滲進黑色的泥土裡,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而且更多的老鼠從四面八方湧來,源源不斷,完全超出了一座山的老鼠。
九宮真人的屍體面向河邊盤坐,雙目緊閉,面色灰白。
卻莫名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嚴,像是坐在九天之上俯視人間的神祇。
身後插著一桿豎旗,旗面黑底紅紋,紋路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
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發光,忽明忽暗,彷佛在呼吸。
方圓則是一身送葬打扮,在旁邊進行著送別儀式。
或者說,契約儀式。
「蒼天吶,你為何匆匆讓他離去。
大地啊,你為何急急將他交於秋風。
…………」
高亢無比的聲音,完全能夠把人的腦漿刺激的沸騰起來。
再搭配上方圓腹語術唱出的歌聲,九宮真人雖然知道自己的徒弟很不講究。
但這也太不講究了,或者,太邪魔歪道了吧。
畢竟這兩股聲音擰在一起,就好像兩隻大蟾蜍吱哇亂叫,但效果也是真不錯。
高亢的送葬調從喉嚨里衝出來,尖銳得能撕裂夜空。
腹語的低吟卻從胸腔深處往外滲,沉悶得像地底傳來的嘆息。
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兩股聲音在空中撞在一起,炸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漣漪掃過河面,讓被老鼠不但投餵的河水泛起了陣陣水泡。
水泡從河底翻湧上來,一開始稀稀疏疏,像是有人在深處輕輕吐氣。
但隨著漣漪一道接一道地掃過水麵,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整條臭水溝像是被燒開了一樣,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
黑色的水泡浮到水面,破裂,釋放出濃郁的腐臭氣息。
但那氣味沒有像往常一樣瀰漫開來,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在了河面上方半尺的高度。
像一層灰黑色的霧,沉甸甸地貼著水面滾動。
老鼠們瘋了,不是之前那種瘋。
畢竟之前是混亂,現在是有序的瘋狂。
比如跳進河裡的老鼠不再掙扎,而是主動往深處游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河底召喚它們。
一隻接一隻,黑色的鼠頭在水面上起伏,很快就沉入黑暗之中,再也沒有浮上來。
岸上的老鼠也不再互相撕咬了,排成佇列,整整齊齊地朝著河邊走去。
走到岸邊就縱身一躍,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獻祭開始了,所以方圓的聲音沒有停。
聲調越拔越高,高到九宮的魂魄都被刺激的泛起陣陣漣漪。
腹語的低吟卻越來越沉,沉到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震動。
兩股聲音的差距越來越大,中間留下的空隙也就越來越大。
而那個空隙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九宮真人的魂體飄在半空凝神戒備,畢竟推演上雖然不錯沒有理論問題,但實操誰也不敢保證一切就能順順利利。
畢竟就算只是一條臭水溝子,也是天地的一部分,也承載著一部分的生態環境。
而它現在正醒過來,不是活過來,是醒過來。
像冬眠的蛇被驚動,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
九宮真人屍體後的煉魂幡猛地一展,黑底紅紋的旗面無風自動。
上面的紋路像是活了一樣,一根一根地蠕動、遊走、重新排列。
那些紅光越來越亮,從暗紅變成血紅,從血紅變成刺目的亮紅。
九宮真人屍體的面容在紅光映襯下,漸漸變得生動起來。
不是活過來的那種生動,而是像一面鏡子,映照著某種來自遠方的東西。
「徒弟。」
他喊了一聲,聲音發顫,方圓沒有回應。
儀式已進行到關鍵時刻,方圓送葬調還在繼續,但腹語的低吟突然變了調。
不再是嘆息,而是某種古老的語言,音節古怪、拗口。
像是石頭與石頭碰撞發出的聲音,又像是風吹過枯骨時的嗚咽。
那語言九宮真人從未聽過,但他的魂體聽懂了。
契約,這是契約的正文。
所以河面的氣泡突然停了,整條河水陷入了死寂,甚至連四周的一切聲音都停了。
水聲、鼠叫、風聲,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可寂靜只持續了三息,河面就裂開了。
河水的聲音裂開了,而且裂的稀碎,彷佛承受了五馬分屍之刑一般。
咕嚕咕嚕的聲音,如同鞭炮一樣炸開。
道道氣流升騰,如煙如霧、光色各異,晃得大白天跟鬼節似的。
紅的黃的綠的白的黑的灰的,還有五顏六色的。
看的九宮真人魂魄更加不穩。
沒辦法,這些氣流說起來是氣,實際上是這條河的意。
而沒有肉身作為保護殼,光憑魂魄直面一條河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意,跟直面克蘇魯外神沒有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