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申公豹語氣艱澀的說道：「您是想要讓我下山歷練?」
雖然這個答案怎麼都配不上剛剛元始天尊的口氣，但申公豹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不然的話，他豈不是在今天只不過想問一些修行知識的關口，直接被人趕出崑崙山玉虛宮。
而且還是由他師傅親自執行，這合理嗎？
所以面對申公豹的猜測，元始天尊搖了搖頭。
彷佛世界在拒絕這個答案一般，沉聲道：
「申公豹，你到了崑崙山上已有多久了？」
不明白為什麼問這個，或者說，不願意深想的申公豹聽到這個問題。
直愣愣道：「修行不記年月，弟子也不清楚。
只記得自上山伊始，我在崑崙身上已經看了三千多場雪。」
「時日的確不斷。」
元始天尊點頭道：「畢竟崑崙山上難得有雪景。」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
自然不跟尋常的地界一樣四季分明，玄門仙道也不主張走極端。
因此元始天尊坐鎮的崑崙山上突然冒出大雪，簡直就是罕見至極。
「修行至今，弟子已經煉丹九轉。」
申公豹進一步訴說自己的修行成功，語氣裡面帶著一絲無言的急迫。
彷佛一個向大人報帳，證明自己沒有亂花錢的小孩。
因此元始天尊也沒有打斷他說話，聽他細細講述修行之不易、百業之艱。
從入道到修成，從經典到自然。
語速又急又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元始天尊就會說出什麼他不想聽的話。
直到申公豹說得口乾舌燥，也說無可說，才停了下來。
殿內安靜的氣氛，更似重新湧上來的海潮一般，遠比之前更凝重。
「說完了？」
元始天尊問道：「還有什麼遺漏的嗎？」
面對這兩個問題，申公豹伏地搖頭道：
「弟子不敢欺瞞師父，一切都說完了。」
他實在想不到自己還能說些什麼，總不可能重複又重複。
或者說，把那些上不得層面的左道拿出來講吧。
而看著滿是誠懇的申公豹，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
然後緩緩開口道：「你生來命雖不薄，但走到今天這一步後，還能往下走嗎?」
這話讓安靜的大殿更加安靜了三分，最終申公豹開口道：
「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不管能不能夠跳躍升級，似童子們一點點的苦熬，總能夠有些收穫。
「你能夠堅持下來嗎？」
元始天尊十分直白的戳著申公豹心窩子。
「畢竟你現在放著好好的玄門之道不學，沉迷幻邪之術。」
結果不好好學習，天天跟著人玩樂。
等到失去了這些最頂級的條件加持以後，人還能夠學出個什麼?
所以這一次申公豹完全沒辦法開口，畢竟騙騙兄弟可以，騙自己屬實是想多了。
就像這些年來他已經近乎於苛刻的修行，結果好處沒多少，壞處大大有。
「你與仙道的命緣已盡。」
元始天尊語氣平淡的下了最終判決道：
「早早下山，用這一身本領享番人間富貴，也不枉費了這些年的苦修。「
申公豹在這句話下，忍不住抬頭道：
「師父，弟子不明白。」
這些哪一樣不可以改，為什麼一定要讓他走?
還是覺得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如同山上的頑石始終是頑石，養不出美玉一般。
可是修行入道之事，本來就是在把頑石變成美玉啊。
更別提，他都從凡至仙了，如何就改不得了?
看著腦海之中思緒萬千，似大海狂潮一般翻湧的申公豹。
元始天尊輕聲道：「你現在不明白很正常，因為我跟你說的這麼明白，你都完全沒聽懂。」
聽到這略帶一些無奈的話語，申公豹整個人都不由得一僵。
畢竟之前如果是在說資質、講命數，現在這怎麼是在說他聽不懂好賴話?
不是，他有這麼差勁嗎？
「師父。」
申公豹忽然抬頭直視元始天尊道：
「您可以說的再明白一點嗎？」
「天數已定，自難逃躲。」
道出了這最後的八個字以後，元始天尊道：
「申公豹，崑崙山已非汝久居之地，且早早收拾下山吧。
玄鍾，你也回去履行職司。」
從兩個人開始談話，就努力把自己存在感收攏的玄鍾聽到這話。
鄭重道：「尊大老爺法旨。」
申公豹則是久久無言，讓迅速回答的玄鐘有些尷尬，殿中氣氛凝滯更深。
良久，「是，師父。」
申公豹拜倒道：「弟子遵命。」
話落，他再次三拜九叩道：
「命中緣分雖已天定，但數千年來師父諄諄教誨，弟子永不敢忘。
今日一別，不知道有生之年還有沒有機會再上崑崙，必日日虔誠祝禱。」
頓了頓，申公豹再次開口道：
「師父，弟子離家遠行修行至今，人間一切早已遠離。
可謂無家之人，師父可否為我指點迷津，告訴我下山以後當往何方?」
「從來出來，回去出去。」
簡單的話語過後，申公豹和玄鍾兩個人退出大殿，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畢竟一個人的任務雖然簡單，但再出事的後果，恐怕沒辦法像今天這樣輕輕鬆鬆的饒過。
另一個人則是很迷茫的在想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沒辦法，仙道實在是太漫長了。
漫長到申公豹在玉虛宮門外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到底是從哪來的？我到底是誰。
實際上他沒有遺忘任何事，甚至他記得很清楚。
記得崑崙山上的雪，記得金鐘的聲音，記得火里種蓮時那種灼燒的疼痛，記得丹成九轉時紫氣灌頂的眩暈。
上山之前的所有事兒也都記得，只是三千載歲月，把他在人間的一切痕跡磨得乾乾淨淨。
讓這記得的所有事兒沒有半點質感，彷佛一個陌生人在觀看一部陌生的故事。
不過仙道也幫他想起來了，但想起來的方式極其殘忍。
不是恢復記憶那種溫和至極，畫面一幀一幀回來的方式。
是一下子全部砸回來，似天火流星墜地。
三千載修行磨掉、壓住、封存的所有質感，全部回來了。
一個戎狄的姜姓少年站在黃土坡上，身後是羊群和炊煙。
嗯，申公豹不姓申，也不信申公。
而是姓姜，姜水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