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駢文,大家想到的多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或者是駱賓王的《奉天討武曌檄》: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
這種文章要麼寫景,要麼寫事。
但對於問題的深入討論,確實是駢文很難處理的一個短板。
不過……
陳凡卻在另一世時看過一篇德國人寫得文章。
這篇文章是漢學家專門研究《老子》的,上面說道,《老子》這本書中,經常會出現一種句式……鏈式句。
什麼叫鏈式句?
就是上面用對仗的聯句提出問題,再用下面一聯回答問題。
「鏈式句?從沒聽過?」
「是啊,我也沒聽說過!」
「是不是唬人的?」
……
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對這個新鮮的名字持有保留的態度。
陳凡笑道:「所謂的鏈式句我舉個例子大家就知道了,其實還是藏在剛剛公孫鞅的故事中。」
一句句鏗鏘有利的對仗排山倒海一樣壓了過來,那麼秦國的保守派甘龍會不會進退失據呢?
沒有,反而,甘龍這個老頑固接下來的反駁也相當精彩。
「他的反駁,也就是我今天所說的鏈式結構。」
甘龍說的第一句話是:「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
聖明的統治者都會因勢利導,既不會移風易俗,也不會革新變法。
第二組對仗是接著上面那句話說得:「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
意思是說,因勢利導才能事半功倍,誰都不費力,不會把社會搞得雞犬不寧。
連線起來兩句話形成了甘龍的觀點……因勢利導才是人間正道,社會是一個複雜龐大的東西,執行了這麼久,慣性是很強大的,如果非要跟這個慣性跪著干,變法的人註定沒有好果子吃。
聖人不易民而教……問題。
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結果。
甘龍的兩句話特別值得注意,他講出來的兩組對仗已經構成了基礎的駢文結構。
第一組對仗丟擲兩個命題,上聯是命題甲,下聯是命題乙。
到了第二組,上聯承接命題甲,下聯承接命題乙。
這就是鏈式句。
一旦有了鏈體結構,對仗的句式就可以連綴成議論文體了。
陳凡總結陳詞:「所以在下認為,在經義中,適當運用駢文鏈式結構的句式,可以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周良弼聽到這,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陳凡,他真的沒想到,陳凡的這個觀點有理有據,聽起來就十分可行。
楊廷選也剛剛任官,讀書備考的日子歷歷在目,所以他對陳凡剛剛的話比周良弼感觸更深。
是啊,想要寫出一篇好文章來,點睛之筆最為關鍵,這可是文章的加分項。
本來一篇普通平庸的文章,說不定就能因為一句話而被考官看中,從而改變被黜落的命運。
服了!
這次是真服了。
周良弼和楊廷選兩人看著陳凡的目光都變了。
在這個只要會科舉就能一步登天的年代,在這個四書題占科舉考試比重最大的年代,陳凡這個寫作技巧簡直就是科場大殺器。
最關鍵的是,人家還管教學。
這就像高三的特技教師,對於各種解題技巧爛熟於心,如果把孩子放給這樣的老師帶幾年,那高考豈不是相較別別人家的孩子容易的多?
周良弼這時再也坐不住了,他輕咳一聲,臉上滿是笑容地看著陳凡道:「陳夫子,其實今天我來是有個不情之請。」
接著,他便把想讓周良弼繼續來陳凡這裡讀書的想法說了出來。
楊廷選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而一旁的錢琦則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般的表情。
自己費盡心機,好不容易將那幫苦哈哈的子弟趕出了弘毅塾,誰知知府卻像讓他家公子進弘毅塾。
一個知府公子給弘毅塾帶來的宣傳效應,可比幾個窮人家的孩子來的大得多啊。
自己的謀劃豈不是要落空?
想到這,錢琦趕緊起身道:「周大人,弘毅塾草創,環境太過艱苦,小公子來此恐怕難以適應。」
「不若讓小公子去我們錢家的通揚塾,通揚塾中一水兒青磚瓦房、吃住都有專門的照應,公子年幼,忽然離家,總是有人照應著方才妥帖!」
還沒等周良弼說話,錢琦再次補充道:「況且我大兄每年都從京中搜羅翰林文章寄回家中供通揚塾的學生賞讀……」
言之未盡,但其意已名。
陳凡不過是個童生身份,他就算再有才,難道還比翰林院的翰林們更有才?
選我選我選我。
龔老太爺等人也連連附和,勸說周良弼將周炳先送去通揚塾讀書。
楊廷選跟這些鄉紳本就離心離德,自然不想讓周良弼答應,但他只是一個下官,在這方面不好置喙,所以他只能朝陳凡使眼色,讓他趕緊爭取爭取。
爭取個毛線,周斌先那小子,就連自己都感到頭疼,送去錢琦那更好,保管三天讓他們通揚塾雞飛狗跳。
自己使了眼色,陳凡卻無動於衷,楊廷選心裡那個急啊,心說丸辣,又讓姓錢的這幫人摘了桃子啦。
眾人的反應周良弼全都看在眼裡,各人心中所想,他也大概能猜到。
唯獨陳凡的反應讓他頗感意外。
他本以為陳凡會喜出望外,畢竟一個知府公子能讓他在海陵打出名頭。
可誰曾想這小子竟然面如古井,實在讓他難堪。
沒錯,難堪,想到這家兒子和夫人做得那些事,難怪人家一臉平淡。
而那個什麼通揚塾?
你就算有翰林文章又如何?
我家兒子讀不進啊。
說不得,只有陳凡這種能把凌寒齋壓服的人,才真正有希望讓周炳先拿個小畜生低眉順眼吧?
他鄭重起身,站在陳凡面前深深一揖道:「先賢古禮,學生入學,父兄當向夫子行揖禮,請陳夫子收下周炳先,來日鮮蔬四色、米糕酒肉等贄見禮隨後即至。」
錢琦看著周良弼給陳凡躬身行禮後徹底傻了。
自己,自己剛剛說的,知府大人竟然一點也沒有聽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