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周如砥來到極樂寺時,他和張溪以及一眾國子監官員也全都傻了。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不過是給齋生們講講經典,講講科舉文章的講會,怎麼就突然一下子轟動了全城,而且還來了那麼多人。
他們也都明白,這些人是為了誰而來。
心中雖有忐忑,怕惹出什麼大事來,但此刻也是趕鴨子上架,必須得將這講會進行下去了。
既然周如砥心中已經忐忑,自然不會再走什麼形式,便只是對前來旁聽的官員們一一招呼之後,便直接宣布了講會開始。
此時的極樂寺後院僧寮前的空地上,早已擠滿了人,根本已經涌不進更多的人了。
但極樂寺外此時依然人頭攢動,不少擠在門口的讀書人,面紅耳赤的跟維持秩序的監生們發生著口角。
而更多人則已經繞行到極樂寺後牆,找來鄰家,借了梯子爬上了院牆,也顧不得士人的體面了,就撅個腚看社戲似的盯著院內。
眼看著宣布了張溪開始會講,場中漸漸安靜了下來,周如砥看著四周,又張了張院內,轉頭道:「怎麼沒看見陳凡?」
旁邊的國子監司業也在人群中找了找:「會不會是被這陣仗嚇到了,直接走了。」
周如砥臉色一黑,他跟陳凡不熟,又不了解陳凡的為人,萬一真是這樣,那今天被撂在火上烤的可就不是陳凡而是他了。
「速速派人去找!」他雖然愛才,但還不會為了一個陌生人耽誤自己在士子中的名聲。
國子監司業連忙起身招來不遠處的六堂學長,讓他們安排齋生趕緊去找人。
而此時,張溪已經開講了。
「今天老夫給諸位會講的內容,不涉及八股時文,只論這兩年朝政之於科舉的影響。」
張溪開講,開宗明義。
這句話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的言外之意是,我不給你們講高考考題,但我跟你們聊一聊這兩年高考政策和出題方向。
這句開門見山的話,一下子講原本沖著陳凡來的傢伙,腦子全都給拉到他身邊去了。
張溪是什麼人?
那是中過殿試二甲十八名的高材生,是讓兩代帝王心心念念「返聘」的純臣,不管是在翰林院還是在士林,名聲都是極好的。
這樣既是白身,又從未遠離官場的「素人」,說出來的話,既不用負具體責任,又能接觸到普通讀書人無法接觸的層面,所以今天的選題實在太吸引人了。
「自天監、弘文以來,士風是咱們大梁最講究氣節的時期。」
「開國以來,大批透過學習理學成長起來的官員擔負著國家興亡的大任。」
「他們正直敢言、他們不畏權貴,自仕途伊始便決心踐行克己復禮之儒家教條。」
「他們都是經由八股文取士培養、選拔出來的,從自身的體驗和朝中正氣高昂計程車風,對八股文傳播程朱理學的有效性,這些人有著深刻的人士。」
「同樣,這些做官後的讀書人,為了能讓八股文造就更多重氣節、講操守的官員,以應對日後可能的朝廷大政,支撐咱們大梁的綱紀,他們會特別注意呵護八股文的經學化內容。」
……
聽到這,有很多人覺得張溪說得開場白,似乎有些老調重彈、歌功頌德。
也有人覺得這是張溪為了迎合官場,而維護官員們。
但更有聰明人聽得仔細,從剛剛張溪的話中,已經聽出不一樣來。
這時官員座位的東首邊,翰林院修撰曹濡對一旁的同事,同為翰林院修撰的李朝列道:「伯清前輩此言一語中的,將來經義的發展,一定會重經典,摒棄異端。」
一旁的李朝列道:「國朝初年雖太祖規定,能文之士由場屋進而為榮,但因本朝科舉草創,以至於【致治之道在於任賢】,對於八股經典還是有所輕漏,現在不同了,我大梁如日中天,所有規制都已經完備,唯獨科舉還有刁人以歪理而圖幸進,伯清先生正是在為此事正本清源,但也不知道那些舉人、監生能不能聽懂。」
其實聽不懂沒關係,張溪接下來又將這個話題直白且深入的展開了。
「自太祖時,國家取士,說經者便以宋儒傳注為宗,行文者以典實純正為主,朝廷這幾年再三下旨【剽竊異端邪說,炫奇立異者,文雖工,弗錄】!」
這下子,很多人都明白這位張先生想要強調什麼了。
陳凡趴在牆頭上也不禁暗自點頭,他曾聽楊廷選在任時說過,他的同年,御史聞人詮曾上奏曰:「今時文體詭異已極,乞申飭天下,立崇古樸,其要在先責學憲督臣,次責場屋考校等官。」
那天楊廷選就曾跟他說過,英宗時科舉的那種標新立異寫法,以後一定千萬杜絕。
在陳凡看來,社會發展到這個程度,大梁的官場並沒有張溪說得那麼吏治清明,各種腐敗、土地兼併正在快速發展,階級矛盾也在日益尖銳。
張溪不可能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所以他才會表面上讚揚朝廷,實則暗戳戳的強呼叫程朱理學來約束士子考生,以圖將來這些人為官時,還念著科舉時那點初心。
張溪繼續道:「弘文三年陛下的詔書內有一款曰,士大夫學術不正,邪偽亂真,以致人才卑下,文章政事,日趨詭異。」
「而聖賢大學之道不明,文章治理,要非細故。」
「聖上備攬近代諸儒,唯朱熹之學醇正可飾。」
「祖宗設科取士,經書一以朱子傳注為主。比年各處試錄文字,往往詭異支離,背戾經旨。」
「此必有一等奸偽之徒,假道學之名,鼓其邪說,以惑士心,不可不禁。」
張溪說到這,鄭重對在場的讀書人道:「列位要注意了,皇上當時曾頒旨禮部,讓禮部便行各提學道和學校師生,以後若有創為異說,詭道背理,非毀朱子者,許科道官指名劾奏。」
聽到這,在場的所有人心中一凜。
這些年,八股寫作,尤其是北方的山東(地理意義上的山東,不是山東省)一代,士子很喜歡將黃老學說引入制義之中,更有些官員也很喜歡這種調調。
以至於張溪大費周章,特意強調這一點,就是為了解決現在社會上流行的這個大問題。
不知不覺,針對這個問題,張溪已經說了小半個時辰。
但大家聽得都很認真,尤其是那些平日裡喜歡胡亂引經據典,或者在文章中摻雜別的學派思想計程車子,此刻早已心神蕩漾,恐懼不已。
這時,張溪端起茶盞道:「今日便先說這些,諸生回去好生思量,會試乃朝廷最重視的取材之試,萬勿心存僥倖。」
說罷,他回到周如砥身邊坐了下來。
可這麼一坐,周如砥卻已經汗出如漿。
張溪詫異道:「周祭酒,這是怎麼了?」
周如砥艱難道:「陳,陳凡不見了。」
張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