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聽,他是接著張溪的論點繼續往下講,說實話,此時心裡沒鬼的人,對陳凡已經消除了不少惡意。
這小子總算沒有狂到沒邊,還知道只給張學士打下手,沒有上來就搞「振聾發聵」的跳梁那一套。
大家都是讀書人,都不笨,都從陳凡的這句話中感覺到了他的誠懇和謙遜。
這下子,儘管還有人挑唆,但現場卻已經漸漸安靜了下來。
見陳凡只用兩句話就讓大家安靜下來,這下子周如砥、張溪和一眾看熱鬧的官員全都驚訝了。
曹濡對一旁的李朝列道:「這陳凡還真有點東西,還知道事前拉一幫人來,平息眾怒。」
李朝列笑道:「你以後遇到這場面可不要跟他學!」
曹濡奇怪道:「為啥?」
「這種場合吃臉蛋兒!」
曹濡頓時無語,合著大家都是顏控?嘶,不對啊,老李這什麼意思?說我丑你直說啊,繞這麼大一彎兒。
這時,陳凡見場中已經安靜了下來,他終於開口道:「剛剛張學士說,太祖時,科舉制度尚不完備,有人肯定就要問了,既然太祖時科舉制度並不完備,也沒有始終強調朱子之理,可為什麼我大梁到了今天,依然人才濟濟,那也就是說,為什麼我大梁到了本朝,卻開始強調朱子傳注呢?」
陳凡開篇便丟擲一個問題來,這一下子就問中了很多人的心裡疑問。
是啊,太祖時、英宗時,朝廷草創,甚至很多官員還從小吏提拔,為什麼那時候吏治也不差,還把國家朝蒸蒸日上的方向帶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科舉?為什麼還要強調朱子傳注?
這時有人喊道:「叫你來是讓你給我們講的,誰叫你提問的!」
「哈哈哈哈!」場中一片鬨笑。
陳凡恬然自若,也不生氣,目光下移,終於看清了那個人,沒錯,就是閻永明,當然,陳凡是不認識此人的,但此人從剛剛開始一直煽風點火,這已經引起了陳凡的注意。
不過,此刻不是研究這事的時候。
陳凡笑道:「莫要著急,聽我慢慢道來。」
「祖宗朝人才未必有今日之盛,而其時士習淳樸,絕無偽巧,勉修職業,不務虛名,故事治民安,國家奈之。」
說到這,他頓了頓繼續道:「然近年以來,士多務虛而希美官,假恬退而為捷徑,其意皆藉此避禍掩過,為異日拔擢計,像張學士這樣,為父母守孝,而誠心拒朝廷徵召者,這些人已經少見了。」
剛剛還因為「假恬退而為捷徑」這句話面色大變的張溪,此刻也放鬆了下來,原來不是說我。
一旁的周如砥一頭汗,好傢夥,陳凡這傢伙是真敢說啊,好在這小子會做人,把張溪給提前摘開了。
不過在場的官員或者世家子弟捫心自問,確實,這些年士風日下,很多官員在任顢頇,回鄉沽名,陳凡說的沒有一點誇張,甚至還保守了。
陳凡臉上此刻已經沒了笑容:「出現這種情況,會對國家有什麼危害呢?」
「是故人怠於修職,巧於取名,相效成風,士習丨大壞!」
陳凡豎起手指道:「此其一也!」
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天監以來,浮華漸盛,競相誇詡,鄙人在鄉時,曾聽常州府同知揚大人言,這些人士紳厭常喜新,去朴從艷,此乃天下第一件不好事。海陵二三百里內,自天監以來,若輩皆好穿絲綢、縐紗、湘羅,且色染大類婦人!」
「楊大人道其見之驚心駭目,必嘆曰,此亂象也!」
這段話陳凡說得更是說到了大傢伙的心底里了。
隨著大梁國力越來越盛,士人浮誇之風也越來越誇張,很多讀書人穿著女人的衣服,敷粉插花,招搖過市,全沒有半點讀書人的樣子。
這讓很多「老古董」看不慣,但不少年輕士子卻在這種風氣下被越帶越歪。
比如……馬書林。
只見他此時穿著一件藕荷色雲紋縐紗直裰,這本是士人常服,但他卻用湘繡滿繡折枝海棠,衣領袖口還綴著銀絲滾邊,陽光下閃爍如婦人妝奩。
尤其是他的腰上,系著一條松花色絲絛,上面掛著羊脂玉玲瓏佩,玉下還墜著五彩流蘇,走起路來,一步三搖。
而他臉上更誇張了,鉛粉敷面,兩腮薄施胭脂,唇點口脂,眉描遠山黛,活脫脫一副「戲妝」打扮。
聽到陳凡這話時,周圍不少人的目光已經聚集在他的身上,馬書林氣得渾身顫抖,咬牙切齒,恨不得立時衝上去,將陳凡這廝打殺了。
而他身邊的「玉京四雋」中的其他三人,平日裡覺得這個雅號還挺好聽,也樂意讓別人用這雅號稱呼他們。
可經過陳凡這麼一說,三人頓覺羞恥,恨不得找個洞將自己埋了算了。
陳凡這時停了停,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只覺得口乾舌燥,於是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
可就在他喝茶的時候,剛剛那閻永明道:「你東拉西扯說了這麼多,到底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今天大家是來聽講會的,不會聽你扯閒篇的。」
陳凡看了看那人,全當那人是空氣,轉頭繼續根據自己的節奏道:「在朝政上,和士風上,自開國以來到今天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那麼,在文風上呢?」
眾人剛剛聽了陳凡說了那麼多,腦子還在思考官場習氣和士林風氣呢,突然,陳凡這麼一轉,他們全都楞了神。
漸漸有人回過味來,曹濡道:「此人厲害,張學士只讓那幫士子【知其然】,而這陳文瑞是要讓所有人【知其所以然】啊!」
沒錯,張溪剛剛只說了朝廷關於科舉的政策導向,而陳凡補充的就是朝廷為什麼會這麼做?
這麼做會產生什麼好處。
那麼這麼闡述會有什麼好處呢?
好處就是讓士林從被動扭轉風氣,到形成共識,主動去改變浮誇尚艷的習氣。
而這一切,都要從培養選拔士人的【科舉】開始。
陳凡道:「任何一種文體,在成熟之後,必然經歷由簡趨繁,由朴趨麗的過程,八股文也不例外。」
「因為受到社會風氣的影響,如今的八股文出現開始講究技法、追求麗藻之風的階段。」
「我常在南直隸聽碩人,今時文體詭異已極。」
「朝廷為什麼屢屢下旨,力崇古樸,原因就是在此。」
「但終因時風影響,規律在是,八股文文學化趨勢不僅屢禁不止,甚至有蔚為大觀的趨勢。」
這時,有人高聲道:「陳解元,說得好,那現在怎麼辦呢?究竟八股文未來之路在何方?」
陳凡微微一笑,他才不傻,我今天就是來輔助張溪這個ADC的,人要有自知之明,要找准自己在這個場合下的定位。
他心裡有答案,但他不說!
「我只是從張學士剛剛的話中有所感悟,真若要問咱們士人的前路在何方,當然要向張學士請教,這位兄台問我,那就是緣木求魚了!」
眾人:「哈哈哈!」
張溪撫須:「哇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