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眾人面面相覷,好像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啊?
能在理學的基礎上,創立出自成一派的學問,這個王陽明應該早就名滿天下了吧?
為啥我們都沒聽過這人呢?
所有人心中滿腹疑問。
曹濡又問:「那這位王先生如今在什麼地方?」
陳凡無語,我不想做文抄公,不想竊取別人的理論,所以我說了一句真話。
但這句真話,接下來我將要用無數的謊言來彌補。
真是遭罪咧。
「呃,王先生是我無意中遇到的一位隱士,他說完之後便不見了,我也不知他的去向。」
曹濡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惋惜的神色:「果然,真儒都是隱士高人吶,可惜可惜,在下還想向王先生多多請益呢。」
曹濡是個典型的讀書人,並沒有那麼多的心眼子。
可陳凡的這句話在別人耳中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張溪第一時間就覺得陳凡是在瞎說,這天下哪來那麼多隱士,唐朝的鐘南山上,那些隱士哪一個不是為了「捷徑」而隱?
真正的可能,張溪覺得陳凡是在避嫌。
因為這套理論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
比如按照朱熹「天理」構建的社會等級秩序,也就是君為臣綱,父為子綱,但在陳凡這套理論里,瞬間就要崩塌了。
既然百姓都可以直通天理,哪還需要君主的「中介」嗎?
那將來,豈不是「人人心中有仲尼」了?
還有,若是按照陳凡「事上磨練」的說法,將來百姓受災難抗稅,官員們若是都以「良知」為藉口,拒絕朝廷攤派的稅收,那豈不是天下就要大亂了?
所以「天理」這東西,一定要被抓在朝廷的手心裡啊,不然……
突然,張溪一下子想到,他曾在友人來信時聽過陳凡開設的弘毅塾,據說那弘毅塾大門前有幅對聯,說的好像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通了,張溪一下子好像抓到了問題的關鍵。
他看著陳凡的目光帶著一絲自得,這陳文瑞,定然是怕他這套說辭,一下子讓朝廷和地方上沸反盈天,所以才故意說了那什麼「王陽明」,不然為什麼會有「家事國事天下事」之聯?
「已經猜透」陳凡的張溪瞬間覺得自己好像並不像剛剛那麼愚蠢了。
但他看陳凡的目光卻變得更加深邃了。
小小年紀,不僅在陸九淵的心學基礎上,將心學往前推進了一大步,關鍵是還能從中發現這種理論的危險,最後選擇明哲保身,推說是別人所說。
「小子陰險!」張溪心中嘿然。
陳凡哪裡知道自己就是說了句大實話,竟然被張溪誤會了,他若是知道,也不知心裡是該喜還是憂。
但這不重要,因為陽明心學,在解釋「天命之謂性」上,也不過是站在山腰上,雲山霧罩而已。
就在所有人覺得此刻的陳凡,已經做到了令他們高山仰止的地步,今天的講會可能已經結束的時候。
陳凡卻突然道:「剛剛那位陽明先生所言,大家覺得有沒有道理?」
他的話音剛落,祝詠第一個站起,深深施禮道:「在下獲益良多,以後見到陳兄,我當以師待之。」
陳凡趕緊搖頭笑道:「不敢!那聽祝兄的意思,你是比較認可剛剛王先生的理論咯?」
祝詠點了點頭道:「沒錯。」
陳凡笑了笑:「那我問祝兄三個問題。」
「請問!」
「若心即天理,那麼人的【為善去惡】是不是仍然由天註定的呢?」
「呃……」
「還有,若【循理便是善】,那麼【理】從何來?是不是又回到朱聖人的【理】去了?」
「這……」
「最後一個問題,如何確保你所謂的【良知】不是私慾呢?聽說現在有些商人覺得他賣假貨也是天經地義,這可咋辦?」
這下子不僅祝詠,就連剛剛自以為已經看穿陳凡的張溪也傻了。
這小子,自己搞出一套理論來,自己還把自己給反駁了。
這……
這到底搞哪一出嘛。
只見這時陳凡緩緩走下台去,院中的讀書人紛紛起身躬身作揖,讓開一條路來。
陳凡走到院角的那叢竹子間閉上了眼睛:「若心外無物,那麼,這山河大地,這竹葉嬌花會不會因為我心寂滅而消失呢?」
說罷,他伸出手來,扯了扯麵前不遠處的竹葉,隨即睜開了眼睛道:「所以啊,心即理也有問題啊!」
亂了,現在場中大部分人的腦子都已經混亂了,他們中只有少部分人還能勉強跟上陳凡的節奏。
就是這少部分人,也在皺眉沉思,不敢須臾分神。
那麼這大群聽不懂的人為什麼還這麼專注?
那是因為他們有預感,今天這場極樂寺講會,恐怕會成為跟歷史上鵝湖之會,白鹿洞講會相提並論的一次儒家學說大討論。
而眼前這個少年,很可能會成為陸九淵、朱熹之後的一代儒宗。
而他們,作為普通平凡的人,無法在這種講會上發表些什麼,但他們最少參與過了,將來千百年後,提到極樂寺會講,家譜上說不定還能寫著祖宗某也參與了的。
這就夠了,這就很NICE了。
陳凡緩緩回到台上,看了看眾人繼續道:「朱聖人認為天理是獨立於人之外的天道法則,就像是崔岩,應該筆直向上。」
「那麼我想問問大家,如果沒有柴火,何來的炊煙呢?」
見眾人沒有跟上節奏,陳凡繼續道:「先說存天理滅人慾這條。」
「朱聖人說過,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是守天理的表現,那麼我再問你們,為什麼聖人又說,倉廩實而知禮節呢?為什麼聖人說先活命才能談道德?」
「《孟子字義疏證》上有雲,聖人治天下,體民之情,遂民之欲。這又怎麼解釋?」
「之前舉例時曾經說過的【孟母三遷】事,孟母為了防止孟子模仿喪葬儀式而做出遷居之舉,她當時究竟是如何考慮的?是為天理?還是為了不讓身為【士】的聖人,最後淪落為商賈之輩?」
「再有,設若二農爭水源,若按朱聖人所言,不是不是應該查《周禮》尋找【水利之理】?」
「那麼我如若直接按田畝分水,使得眾者得活,是不是爭者自息矣?」
陳凡轉頭看向馬書林和閻永明:「性由天定?饑渴飲食即為性,何須談玄?農夫種地難道是為了【敬天理】?不,他們種田是為了活命。」
「惡人改不改懲罰?這也需要拿來形而上的討論?」
「最後,我們努力是為了什麼?」
陳凡淡淡道:「大家捫心自問吧。」
陳凡連珠炮的回答,讓在場的所有人瞠目結舌。
呵呵,陽明心學?
不,我不搞這一套,那都是穿越人士玩剩下的。
我給你們搞一套戴震的【理存於欲】,只要你們不是偽君子,那你們拿什麼跟我辯?
真要再辯,那就別怪我邪修,給你們講一講什麼叫薩特的「存在先於本質」,什麼叫胡塞爾的「意識宗室關於某物的意識」,什麼叫杜威的「真理即效用了」。
全場:麻……………………
【個人水平所限,大家當小說看,謝謝!】
【還是兩章,孩子發燒,昨晚沒休息好,今天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