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考官們聽到唐胄的表態,從最初的震驚中緩了過來,隨即心裡全都罵開了。
不是,我們都已經做到這地步了,你怎麼還跟我們矯情啊?
趕緊搞完趕緊散了,忙了一天,你是坐著,咱可是陪著小心坐著,不累嗎?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葉宏,那眼神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跟唐次輔關係好,你去再勸勸,趕緊收工啊。
葉宏也是無奈,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拜道:「總裁,會試自從天監朝起,從不用考生的文章為程文,一是考生到底學識淺薄,不能與各科總裁相比,怕誤了天下讀書人。」
「第二也是為了保護這些考生,人吃五穀雜糧,自然心思各異,就算那考生文章寫得好,但到了別人那,只能徒惹非議。」
「依下官看,還是請總裁費心,寫一篇吧。」
唐胄抬起頭來,看向葉宏:「子源,你有沒有讀過這篇文章?」
葉宏點了點頭:「讀過!」
「有沒有認真讀過?」
葉宏愕然。
唐胄淡淡道:「做人和做學問一樣,續得戒驕戒躁啊,子源!」
葉宏聞言,臊得臉上火辣辣的,只能退了下去。
他剛站定,一幫同考官們紛紛朝他擠眉弄眼。
這時,唐胄道:「你們這些人都回去休息吧,程文的事情,就按照我的意思辦。」
頓了頓,他又道:「葉宏你留下!」
眾同考官聽到這話,頓時如蒙大赦,而葉宏則戰戰兢兢地留了下來。
葉宏聞言,趕緊跪倒在地:「伯父請直言。」
唐胄點了點頭:「你也踏足官場十數年年了,按照你我兩家的關係,老夫本來可以提拔於你,你也數次來老夫府上,雖然沒有直說,但我也知道你的心意,但老夫卻始終沒有給你什麼承諾,你知道為什麼嘛?」
葉宏聽到這話,頓時眼眶微紅道:「是侄兒不爭氣。」
唐胄突然肅聲道:「你確實不爭氣,早些年你剛剛考中進士,老夫覺得你是個沉穩的性子,所以將你拔擢到刑部主事的位置,但你看看你這兩年,愈發浮躁,不想著沉下心來做事,卻總以為多往我府上跑一跑,官位自然就能到手了。」
葉宏此時汗出如漿,訥訥不能言,只能一個勁叩首。
唐胄繼續道:「今天別人知道你我的關係,便慫恿你來找老夫,想要定這程文,這本是小事,但也能看出你為人沒有主見,恐怕有一天會被人頂在前面啊!」
「伯父,我錯了!」
唐胄沒有搭話,而是繼續道:「還有,你是不是以為你現在做了官,道德文章就不重要了,今天我叫爾等看看那考生的文章,別人敷衍也就罷了,你也敷衍,這就讓老夫對你失望了。」
「伯父…………」
唐胄沒等他話講完便直接道:「我不想聽你解釋,你先去看看那篇文章,細細看,看完後說說你的感受!」
葉宏聞言,只能羞愧站起,來到一旁的卷堆中,翻出剛剛那篇文章。
拿著卷子,葉宏起初還因為唐胄的話誠惶誠恐,心根本靜不下來,但片刻後,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看向這篇文章的開頭。
「必大德之得天,必之以因也!」
乍一看這個破題很簡單,他是進士出身,做官後,八股肯定是丟下了,但既然他能擔任同考官,說明水平並不差。
沉下心裡細細讀了幾遍,他漸漸品出不一樣的感覺來。
《孟子》有云:「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
寫這篇文章的考生,點明瞭德與天佑的因果關係,而且還在「必之以因也」強調了這種必然性的內在依據。
短短開頭,勝似前言無語,這句話中的「因」一下子成為反求諸己的修德實踐。
而且,這個破題,成了朱熹《中庸章句》中「德之勝者,必得天心」的最佳、最合理、最容易被人理解的解釋。
這完全契合儒家「天命靡常,惟德是輔」世界觀。
看到這,他心中雖然已經感覺到這考生的厲害,但是還是有些不以為然,這種破題,似乎我自己也能破出,伯父是不是有點大驚小怪了。
但他心中隨即搖了搖頭,他太了解唐胄了,諾大一個朝廷的次輔,能走到這個地步,都是心思縝密、為人沉穩、不會虛言的人。
他既然這麼說,那這文章肯定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葉宏又掉頭看了起來。
果然,第二次讀,他又發現了這破題對仗和音韻竟然完美的平衡了。
從這個考生的破題中,他想到了英宗朝八股大家王朝恩的一個破題「聖人於心之有主者,而必其於外之無驗」。
同樣都是以一個「必」字貫穿題旨,但跟這考生的破題比起來,王朝恩的破題竟然也顯得平庸了不少。
想到這,他心中突然從被動看文,扭轉成對這篇文章的好奇。
自己竟然認為一個會試赴考的舉人文章,比國朝最頂尖的八股大家的文章還好?
他不信邪,覺得自己是不是因為唐胄的心理暗示,所以對這個破題解讀過度了。
所以他又折返回來,繼續看破題這短短十二字。
可第三遍,他又發現了讓他震驚的地方。
就是這十二字中,不僅完美契合了考題《中庸》的「大德者必受命」這句話,甚至還暗含了《易經·坤卦》中「君子以厚德載物」的「厚」字,前後兩小句都在強調積累之功。
一個開頭,每一次看,葉宏都覺得自己有新的發現,隨即他又不信邪,看了第四遍。
第四遍,他同樣得出了一個新的結論。
往日裡,若是這個題目的破題,大多都是從「德者位之本」這個靜態的關係中闡發,但這考生另闢蹊徑,竟然透過「必得」、「必因」進行動態化的闡述。
文章的天地立刻就被開啟,德行——天佑——位這種流動的關係,不正是「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的最佳體現嗎?
不能再看了,再看,葉宏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開始成了一灘漿糊了。
每一次重讀,每一次都有一個新的體驗。
他終於明白唐胄為什麼要堅持讓這篇文章成為程文了。
因為更易一字,他都覺得這破題就少了三分味道。
到這時,他這才心悅誠服的對唐胄道:「伯父,侄兒實在汗顏,到現在就讀了個破題,竟然發現這考生的文章信手闡發,似淡而實濃,似輕而實重,文章既未剝離傳注,又顯得機巧、圓融。」
「所謂,未離化治矩矱(音:約,法度、準則、尺度的意思。),而易方為圓,漸為談機法者導夫先路矣。」
「然於揣摩科舉文中較短絜,則其功候已經大成!」
葉宏的這兩段話其實是來自太祖朝編纂的《欽定四書文》一書,這句話是大儒方毅藻對文章化境的描述。
意思是,文章既沒有脫離教化與法度的規範,但卻能巧妙的將「方正」轉化為「圓融」。
「此類的文章技法,肯定能逐漸成為科舉文法的先驅典範。」
「若是以科舉文的評判標準衡量,文章的技藝已臻至境!」
聽子侄輩說出了自己內心對於這篇文章的看法,唐胄嚴肅的臉上終於鬆了松:「你能體會到這地步,說明這些年你的文章功夫沒有丟完。」
「考完後,去見見這個考生!你帶他來見我,到時,你跟唐璣要多跟這名文章高手來往,以老夫的眼光,十年後,不,五年後,此人名聲可能還不及我;十年後他的名聲就能跟老夫並駕齊驅;五百年後,沒人能記得我唐胄,但他的名字卻能流傳。」
【實在不好意思,今天回老家,昨天準備了一章,誰知到家後發現昨天寫的丟了,今天時間不夠,只能重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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