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懂戈什哈滿洲話的雞窩本地老頭一臉茫然,只是眼神充滿恐懼地盯著拔出腰刀一臉凶神惡煞相的尼堪親衛士兵。
腦袋後邊留著黑色金錢鼠尾的胖翻譯,擦了擦油光發亮額頭上布滿的汗滴,就又小心翼翼地把戈什哈的話給翻譯給了老頭。
哆哆嗦嗦的老頭聽完胖翻譯轉譯好的官話,或許真是多多少少聽懂了一些,他的神色變得更加恐懼,緊張之下愈發地說不出話來。
然後,老頭就被砍死了。
一連殺掉了好幾個就算有胖翻譯幫忙也實在難以溝通的雞窩遺老,大清多羅貝勒尼堪卻是還沒有得到雞窩為什麼叫雞窩的理由。
在胖翻譯正被一臉不善的尼堪盯著發毛的時候,前線來向尼堪貝勒爺傳遞最新軍情的清兵正好到了,將注意力轉向正事的尼堪,把雞窩這事先放在一邊,胖翻譯如蒙大赦。
根據清軍偵騎報告,從草場灣方向過來沿著長江向東北方向行軍的數千明軍先鋒步騎兵,在行到距離金口六七里的泛湖時,突然就停下了。
尼堪不由得擔心起這是明軍察覺前方有埋伏才停下的,至於明軍為什麼會察覺到前方有埋伏?
對麾下滿蒙八旗兵的忠誠很信任的尼堪,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自己麾下的八旗漢軍和綠營兵,投清資歷總體上更深許多的八旗漢軍暫且就算了,那些投清資歷淺的綠營兵,可實在是不讓尼堪放心。
在尼堪看來,這些綠營兵之中,很可能就存在一些心懷漢思的奸細,就是這些身在清營心在明的奸細,才大機率會給他們的前東家明國通風報信!
縱然尼堪如此想,可現在正是兩軍即將交戰的緊要關頭,為大局著想,尼堪實在難以在這種時候去綠營軍隊中尋找在他心目中存在的綠營奸細。
本來尼堪領兵離開武昌的時候,是留了心眼的,隨同尼堪出征的都是豪格自陝西、山西、河南、直隸等地帶來的綠營兵馬,並沒有湖北本地的綠營兵馬。
可現在尼堪突然想明白了,陝西等地的綠營兵馬,還真不一定就比湖北本地綠營忠誠可靠。
無論什麼地方的綠營兵,大機率都是一幫隨風兩邊倒的牆頭草,大清順風的時候他們都還算忠誠,大清逆風的時候很可能就會有二心了。
可惜大清的嫡系兵馬八旗兵確實太少,要打天下,真不得不在很多地方依靠這些忠誠度可疑的綠營漢兵,這種現實就很讓尼堪這種大清高階將領感到難受。
心中對麾下綠營兵馬的猜忌和芥蒂,勢必會很大程度上對尼堪這類清軍高階將領的作戰指揮造成負面影響。
統率那支在泛湖停下的明軍陸師先鋒部隊的將領名叫馮朝貴,官職是大明近衛軍期門右衛都指揮使。
是的,的確是都指揮使。
按照大明朝的慣例,「衛」的長官應當是指揮使,地方三司之一的「都指揮使司」也即「都司」的長官才是都指揮使。
但不久前,朱由桹硬是下令近衛軍十四個衛的長官官職從正三品的指揮使全部給改成了正二品的都指揮使,指揮同知和指揮僉事也都類似地成為了都指揮同知和都指揮僉事。
之所以如此,朱由桹的理由是這樣可以體現出相比於大明普通衛所部隊,他朱某人的近衛部隊更高階、更有地位。
朱由桹身為大明實權開掛皇帝的權力是無限的,他想做什麼做什麼,沒有人可以制約得了他,又雙叒叕一次隨隨便便亂改官職,自然也是簡簡單單順順利利的事情。
且說這期門右衛都指揮使馮朝貴,此人又名乙龍,字紹光,南洋人,祖籍廣東惠州府龍川縣石灰窯村,其曾祖名叫馮萬興,據說是東漢大將馮異的後人,嘉靖年間馮萬興出生於龍川縣一戶家境殷實的農家,馮萬興自幼通讀經史,博覽天文、地理、歷算、兵法,嘉靖、隆慶年間科考屢次不中,萬曆年間灰心喪氣的馮萬興就和朋友結伴下了南洋,後來就在南洋紮根,擱那娶妻生子一直傳到曾孫馮朝貴,恰逢海宋人援救大明,朝貴這才隨同海宋人返回了故土從事偉大的反清扶明大業,並且一步一步憑藉自身的努力奮鬥混到了現在的大明正二品武官。
實際上,馮朝貴是海宋三十大將的一員,排名第十,海宋人編號「2333」,是一位既忠誠可靠又很有帶兵打仗能力的將領,讓他擔任從陸路進攻武昌的先鋒大將,「0」號朱由桹是很放心的。
身為先鋒大將的馮朝貴此次率領的兵丁滿打滿算有六千多人,因為是先鋒部隊,精銳程度頗高,戰兵數量可以達到三千,基本上都是期門右衛的戰兵。
得益於開了掛的強大情報系統,在還沒有抵達泛湖之前,馮朝貴便在途中得知了清軍主將尼堪率領上萬兵馬在雞窩、金口一帶埋伏的情報。
對此,因為在尼堪軍中一直有間諜部署著實時透過趙琸來向馮朝貴傳遞訊息,所以胸有成竹的馮朝貴沒有絲毫慌張。
很有大將風範的馮都指揮使一直命令麾下將士抵達泛湖才開始檢查武器,穿戴盔甲,進行作戰準備。
正如雞窩的意思就是雞的窩一樣,這泛湖的意思也就是泛濫的湖。
正如名為雞窩的村子有人居住一樣,這名為泛湖的村子也是有人居住的。
泛湖村東邊有大大小小十幾個湖泊,依地勢自然流出水溝與金水河相連線,每年夏季河水泛濫,水位上升,就會將十幾個大小湖泊連在一起,泛湖村東邊的一些陸地都會被這個形成的最大湖泊給淹沒。
如今農曆八月下旬末,雖然已經是秋季,但大湖裡面湖水顯然還沒有完全退去。
和北邊幾里開外的雞窩村一樣,泛湖村裡面能跑的百姓,也早就跑光了,只留下了一些跑不動準備在家等死的「遺老」。
趁著麾下將士正在整軍備戰的功夫,馮朝貴讓人把泛湖遺老都請過來,試圖向這些本地老人打聽一下附近的情況。
畢竟,在馮朝貴看來,論對此地的了解,再優秀的偵察兵,肯定也比不過大機率大半輩子就生活在這裡的本地老人。
雖然這個世界對於他們來說很殘酷,但泛湖村的遺老們還是不太想死,因此一開始被帶到馮朝貴面前的時候,想要活下去的他們都是很害怕的,一個一個都急著跪下請求軍爺饒他們老命。
馮朝貴禮貌地阻止了他們,接下來馮朝貴溫和的家鄉話,讓這些受寵若驚的遺老們都很驚訝,他們還以為這位馮大帥是本地的後生呢。
不得不說,這個交通和通訊條件落後以至於許多小地方依舊非常閉塞的時代,家鄉話對於拉近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作用是很巨大的。
在馮朝貴良好態度和家鄉話的共同作用下,很快泛湖遺老們就都放鬆了下來,給馮大帥提供了許多關於本地的可靠情報。
值得一提的是,從馮朝貴口中得知「馮大帥」是大明將領、「馮大帥」麾下都是大明官軍的時候,這些斗大字不識一個的泛湖遺老們並沒有痛哭流涕地說出「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這類令人感動的話。
這些把大半輩子時間和精力都花費在從地裡面刨食吃這一辛苦事業的普通老人,普遍比較麻,很大程度上可以說就是依靠著生物想要活下去的本能在這個糞坑一樣的亂世艱難生存著。
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混口飯吃的他們並不能很好地認識到所謂的大明官軍和大清官軍的區別,最多就是大清的官兵要逼著他們留辮子而已。
而留辮子對於這些只想活下去的「日子人」來說,還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客觀來講,大清之所以可以得江山並且還坐了幾百年,這些在所有百姓中肯定占據大部分的、一向逆來順受的「日子人」作為大清朝廷的基石可以說是功不可沒的。
但這些卑微到只想著活下去、即使當牛做馬當奴才也要活下去的升斗小民,也不是誰都可以忍心去指責的,況且日子人這個群體數量過於龐大,法不責眾,所以對於日子人的指責顯然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無論如何,大明的人口實在是多的很,就算其中大部分百姓都是麻木不仁的日子人,膽敢起來反抗大清的只是一小部分,那絕對數量也是很多很多的,只要這些抗清勢力能夠團結起來,驅逐大清肯定是綽綽有餘的。
問題是怎麼團結起來?
首先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核心。
而這個核心,在正統大明天子朱由桹看來:捨我其誰?
言歸正傳,透過聯絡泛湖遺老,馮朝貴和遺老們實現了雙贏,這個雙贏不是贏兩次的意思,而是雙方都贏。
馮朝貴得到一些有利於作戰的情報就不說了,泛湖遺老們,則是慶幸這次依靠著馮大帥這個「本地後生」逃脫了一次兵災,可以繼續在亂世苟活下去了,只不過下一次再來丘八就不太好說了,不過得過且過的泛湖遺老們普遍是過一天賺一天的,也不會太考慮長遠的事情。
事實上,很快,泛湖村的遺老們就會驚奇地發現,先鋒馮大帥之後再過來途經此地的大明王師中,多的是馮大帥這樣會說他們家鄉話而且待人和善的「本地後生」。
本來麻木的日子人,受到包括大明近衛軍在內的大明朝廷合適的宣傳和引導,是可以被喚醒民族主義意識變得不麻木然後加入抗清隊伍的,但這些人,基本上還是那些年輕一些的人,「遺老」年老體衰,思維普遍僵化,而且就算他們想抗清,也沒那個體力。
從泛湖遺老們口中,馮朝貴得知泛湖村西邊就是赤磯山,傳說中就是當年赤壁大戰的地方,大江西岸和東岸赤磯山相望的就是百人山。
在馮朝貴看來,赤磯山和百人山兩座山已經足夠稱得上是夾江相峙、扼鎖大江,更不用說根據間諜報告,金口堡北邊的大軍山和槐山所夾的大江更加窄,想來不攻下把守金口的清軍,在金口清軍的威脅下,水師想來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繞過金口,直取武昌的。
說起來理論上與馮朝貴麾下作為先鋒的陸師六千兵馬互相配合的水師先鋒,則是還停留在距離泛湖還有二三十里航程的東江腦一帶,顯然更加保守的水師將領在得到金口有大量清軍把守的情報之後,就沒想著強行衝過去,而是在東江腦原地等待後續部隊。
在馮朝貴看來,以他麾下這六千陸師先鋒的精銳兵馬,面對情報中的一萬滿洲、綠營兵馬,去步步為營地試探一下,也是絕對不會吃虧的。
這就是強大的軍事實力,帶給馮朝貴的自信。
馮朝貴先命令麾下兩營兵馬占領位於泛湖北邊分別距離泛湖村大概二里、大概三里的兩個山頭,以此來先占據制高點。
據泛湖遺老們說,距離泛湖村較近的那個山頭,叫做中獅子垴;距離泛湖村較遠的那個山頭,叫做下獅子垴。
馮朝貴詢問泛湖遺老們那個上獅子垴在哪?
聽到這個問題,泛湖遺老們表現的也很納悶,紛紛向馮朝貴表示他們不知道,猜想或許是沉在江裡面了吧,也或者本就不存在。
……
又從偵騎口中得知全副武裝的明軍已經小心翼翼地占據了金口南邊三個主要山頭中的兩個並且正在向距離金口最近的最後一個山頭進發的情報,尼堪終於可以承認他精心準備的「雞窩伏擊戰」應該是失敗了。
雖然尼堪也想過退而求其次,希望等到粵軍先動手,他再率領大清兵馬尋到粵軍破綻,最後後發制人。
可稍加思索,尼堪就覺得粵軍這樣做的希望不大,還是趁著這看上去只有五六千人的粵軍立足未穩,以兵力優勢直接壓上去吧。
尼堪整理兵馬,離開雞窩大營,向南進攻,清軍開始與馮朝貴軍接觸時,馮朝貴軍已經占據了那個距離泛湖村最遠、距離金口堡最近的那個山頭——據泛湖遺老們說名叫張家垴。
馮朝貴的兵馬並不是尼堪所想像的那樣立足未穩,而是依託著有利地形,對發起進攻的清軍進行阻擊。
尼堪就這樣把一場原定的伏擊戰,打成了進攻戰。
到了日落時分,占據兵力優勢的尼堪軍和占據地形優勢的馮朝貴軍誰也沒有能迅速擊垮對方。
最終,雙方只能脫離戰鬥,各自鳴金收兵。
你回你的雞窩大營,我回我的泛湖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