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58章 茶樓聽辨(下)

第458章 茶樓聽辨(下)

2026-09-23 18:00:01 作者: 虎皮卷卷

  這句的聲音明顯提高,這才讓溫廂房的許文師三人聽了個真切。

  曾夫子趕緊解釋,

  「想必這旁邊正是幾個學生在弄講會呢。」

  「我去隔壁讓他們聲音小些,這真是驚擾了二位品茶了。」

  說著他就起身要去與隔壁說。

  許文師卻伸手制止了他,

  「誒,這倒不用了,許某倒是覺得聽著旁邊的辯題,喝著這茶,更有風味。」

  那裴治也笑著說道,

  」正是,剛好能學習下這江南的講會是什麼樣子,回頭讓我那群不成器的學生也學習上。」

  曾夫子看著兩人饒有興趣的樣子,不像是生氣,也就笑眯眯地重新坐回。

  為了讓他們聽得更清楚,他沏茶的動作也變得更加小心安靜。

  陽光落下,旁邊包廂的聲音更加清晰。

  許文師三人只聽得有學生的聲音傳來,都是應和剛剛那說話學生的,讓「葉公子」也談談見解。

  聽到「葉公子」許文師並未多想。

  畢竟葉姓,並不算少見。

  然而等那個熟悉的少年音響起,他的眼神快速閃動,握著茶杯的手也緊了緊,心思,

  不會這麼巧吧,這剛到就碰到自己的乖徒孫了?

  不過那就更要聽聽,這小子如何辯經了,只可惜前面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話。

  不過題目是『君子不器』,這個選題倒並不算少見。

  按他接觸過的學生,也能想到大概的幾種見解。

  在東廂房的葉明直接被點名,他倒也不慌,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為之一震,

  「諸位皆言器與不器,然可曾想過——我們爭論之時,已將自己置於『器』之位了。」

  廂房裡的眾人本就看向葉明,他的話自然所有人都清晰地聽到耳中,

  而這個方向,倒是他們極少想到的。

  

  「『器』之位?」吳炎等人一下就陷入思索,而那恭偉傑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扯了扯茂密的頭髮問道,

  「葉兄這句話的意思是?」

  葉明抬頭,目光沉靜,

  「我們爭辯君子當為通器或專器,卻忘了追問:是誰在使用這些『器』?若將君子視為器,則必有持器之人。

  那持器者又是誰?是君王?是天道?抑或是某種我們不敢言說的權勢?」

  葉明看了看四周,舉起手中的毛筆,又拿起放筆的筆筒,筆架。

  這些東西都不是書生們自帶的,而是茶館的老闆準備好的。

  因為是統一採買,這些都是用竹子所制。

  筆桿是竹子,筆筒是竹子,筆架也是竹子磨的。

  葉明說道,

  「諸位請看。這些都是竹子所制,竹子在匠人眼中,就是『材』,可以制筆,可以造簡,還有各種不同的器皿。」

  葉明看了看窗外,江南的溫度濕度都比北方更適合植物生長,就在這深秋,那不遠處的竹林還是鬱鬱蔥蔥。

  「然竹子自身,何曾想過要成何器?它只是生長罷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隨著葉明看向竹子做的器皿,又轉頭看向屋外隨風搖擺,帶著快樂與自由氣息的竹林,心裡也是思緒紛紛。

  這時候葉明的聲音繼續響起,

  孔子言『君子不器』,或許並非討論君子應當成為何種器具,而是提醒——君子首先是人,非供人使用之物。」

  坐在一旁的張夫子,震驚良久,緩緩說道,

  「你是說...我們讀書人常自視為治國之器、教化之器,反而忘了自己首先是有志有思之人?」

  葉明看著或皺眉,或抿嘴,都在思索的眾人,點頭回道,

  「正是!」

  「經書中的話語,歷經千年解讀,早已裹上層層註解。我們辯來辯去,不過是在前人劃定的圈中打轉。

  真正的思考,或許始於我們敢於問一句:若跳出這『器』的框架,君子究竟該是何等模樣?」


  這一句,「跳出這『器』的框架,君子究竟該是何等模樣?」直接讓眾人彷佛如夢初醒,那吳炎與羅博還有恭偉傑,身體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震顫起來。

  而在隔壁的三位,眼神中同樣流露出震驚之色。

  那裴治端著茶杯裡面的茶水,因為震顫泛起漣漪。

  他並未說話,只是閃動的眼神先使他也陷入思考。

  那曾夫子臉上則帶上了讚賞,看向許文師兩人的眼神悄咪咪帶上了掩飾不住的得意。

  剛剛掌柜說了,隔壁的可都是東林書院的學生,所以說話的也算是他的學生。

  這番觀點,可是讓他都很是震動驚喜。

  而且還剛好是在這許裴二人面前展現,真是狠狠長臉。

  這位置沒白坐!

  他臉上的笑意更盛,都沒注意到許文師的眼中也帶著讚賞與得意。

  姓葉,聲音又熟悉,這辯經的話語更是熟悉的犀利,不是他那寶貝徒孫明哥兒是誰?

  嘿嘿,沒想到一來,就聽到自己的徒孫給這些南方書生上一課,真是,痛快!

  這位置沒白坐!

  這時候那恭偉傑咬了咬唇,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開口問道,

  「若君子非器,那數千年來『學而優則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又當如何?讀書人若無用於世,讀書何為?」

  這個問題也很是有水平,周圍幾人彷佛被說中了心中所想,同樣點頭看向葉明。

  「是啊,這讀書為何?入仕為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又當如何?」

  「學而不思則罔,這思慮多了,我彷佛更加疑惑不解了。」

  葉明看向恭偉傑,直接反問而出,

  「有用與否,誰來判斷?」

  他的眼神明亮,心中思緒涌動,

  「若女子裹足因其『有用』於某種審美,若百姓愚昧因其『有用』於治理——這樣的『有用』,是我們所求嗎?

  或許『不器』之深意,在於君子應有勇氣定義自己的價值,而非迎合他人設定的用途。」

  一陣風隨著這句話剛好吹了進來。

  窗外的竹林隨著風發出「嘩嘩」的響聲。彷佛在為葉明的話歡呼鼓掌。

  出題主持的張夫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將桌上的經書合上,感嘆道,

  「今日一聞,彷佛多年研讀此句全是白費,今日方覺自己從未真正讀過一般。」

  他看向葉明的眼神充滿著讚嘆,不愧是能寫出

  「大道至簡,返璞歸真」八個字的天才。

  天下果然是生而知之者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