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靳瑋提醒葉明身體的時候,吳炎,羅博才反應過來,葉明這是暈船了。
兩人趕緊都從布袋裡面掏出治療暈船的藥丸。
這碼頭旁邊就有轉運已經休息的歇家。
葉明隨著幾人到了休息的客棧,又吃了點東西喝了點水,才慢慢緩過來一些。
看著這地板也不再旋轉了。
這時候,吳家人正好要在這裡轉移一些貨物,所以需要更多的時間。
也給了葉明等人在歇家休息聊天的時間。
幾人聊天中,葉明也明白,這三人在上次的鄉試中,都中了舉人。
吳炎更是中了房魁首。
正是如此,吳炎在幾人中,擁有了選擇車隊的絕對話語權。
於是幾人,便都跟著吳家船隊北上。
而葉明跟著的正好也是吳家的,這船到碼頭,開始更換馬車卸貨的時候,自然有人去告知了吳炎等人。
幾人本來就聽說了葉明得了解元,也想多多聊天,探討下辯題。
特別是這一路上,幾人看水看魚無聊到頂,更是天天辯論,卻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下遇到葉明,正好可以讓明哥兒來評判。
「明哥在這裡,看看他站誰!」
吳炎扭動著眉毛,瞪了羅博一眼,
「明哥兒,你來看看。」
「就不說之前的,我們下船之前剛好討論到的一個辯題。」
葉明去了黑水城的日子,面對的都是饑荒,疾病,傷兵死亡。
接觸的除了王生,都是些武夫,兵士,根本沒有人跟他討論什麼四書五經,更別說辯經了。
現在感受到這熟悉的場景,葉明也算是徹底放鬆下來。
「說來聽聽!」
吳炎剛要說話,羅博就爭搶著他來說,兩人彷佛誰說了那辯題就是贏家一般。
到最後還是靳瑋溫和開口,
「還是我來吧。」
「這回我們這辯題是,忠君報國,還是愛鄉護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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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明一聽,就暗嘆,不愧是江南來的,這膽子大,思維也廣。
「很好的題目,我想先聽聽你們的看法。」
葉明這麼一說,吳炎的大粗眉毛就飛揚起來,羅博的嘴巴也迫不及待地張開。
葉明生怕兩人又互不相讓地吵起來,趕緊說道,
「我剛進門,看到櫃檯那裡有圍棋,不如借來,我們分子定前後,可否?」
這一下吳炎與羅博倒是都沒意見,點頭同意。
於是葉明取來圍棋,分子便和圍棋分先後手相似。
便是葉明抓了一把子,兩人拆是單是雙。
接著葉凌用筷子開始分子,最後是雙數,羅博贏得先手。
他清了清嗓子,看那了一眼吳炎,得意說道,
「我自偏向忠君愛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沒有天子開科取士,你我不過田舍翁。入了仕,便當以君命為第一,朝廷法度高於鄉情。若因私廢公,與貪官何異?」
羅博看了一眼葉明,見著對方面露沉思之色,心中更是喜悅。
他覺得自己這個論點自然是對的,他們都是舉子了,更應該看清,忠君報國才是正途。
吳炎自然是聽過羅博這個觀點的,見到到了他,他擰著兩條粗眉毛開口了,
「羅厚唇你這高論差矣!我輩讀書,自幼便知『民為貴』。雖你我家中皆為富裕,但是也是來自於「民」。
我等書院同窗,更有眾多是家中父老典田供其趕考。
如若我們做了官只為逢迎上意,不顧鄉里疾苦,那才是最大的不忠——因皇權之基正在民心。我若能為家鄉請命減賦、興修水利,勝過一萬句空洞的『萬歲』。」
葉明看向吳炎,心中有些驚訝,如若這言論是常新榮或者林一等出自平民寒門之人,他不會覺得驚訝。
但是這個人是吳炎。
就如吳炎所說,他與羅博等人皆出自世族,從小不知貧窮為何物。
不知道這幾年吳炎遇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竟然成熟了如此之多。
吳炎與羅博說完就盯著葉明,想要聽葉明的論點。
葉明卻笑笑,看向一旁邊擺弄新的飾品,邊想要開口的靳瑋,
「靳兄,你的觀點呢?」
吳炎兩人才發現自己又把靳瑋給忘記了,連忙給靳瑋道歉。
靳瑋脾氣本就極好,又很了解兩人,自然不會計較,他開口道,
「我倒覺得二位皆有理,卻都太絕對。官場如棋局,有時忠君之事便是愛鄉,有時愛鄉之舉反被斥為結黨。
我只看何者能保我平安、徐圖作為。
若朝廷清明,自當忠君;若權奸當道,不如暫避鋒芒,為家鄉留一粒種子。這叫『識時務』。」
他這句話一出,吳炎和羅博都愣了愣。
兩人在船上爭辯這道題的時候,正好快要下船,便忽略了靳瑋的看法。
現在一聽,又覺得有些道理,卻又覺得說服不了。
三人又反覆詰難了一番,最後全部看向葉明。
「明哥兒,你來說說,我們孰對孰錯,誰贏誰輸!」
葉明聽著三人說的時候,就在心中想著答案。
他喝了一口茶水,如今雖還是公鴨嗓子,但是語氣沉穩,讓人願意凝神傾聽,
「三位說得都有道理,但是卻都不算全對。」
他繼續說道,
「羅博兄說忠君為先,可是你忠的是哪個』君』?是龍椅上那個人,還是那套『天命在民』的道統?若君是昏君,你忠他便是害天下、害家鄉。」
「吳炎兄說愛鄉為本——可愛的是哪片『鄉』?是你家族親鄰的一畝三分地,還是整個天下蒼生?若只護桑梓,便是割據一方的小鄉愿,與貪官不過換了個名字。」
「而靳兄說的要權衡,可你權衡的尺度是什麼?是自家前程,還是事功成敗?若只為自保而『識時務』,便是牆頭草。」
他這一下,突突突地將三人從頭到尾批判了一遍,吳炎的眉毛都要飛起來了,羅博的下唇都要咬破,就連靳瑋都忘記撫摸自己的新衣。
吳炎和羅博一個對眼,難得從對方眼中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心思,
「大意了!這明哥兒本來就是辯經高手,」
「聽說和他那銅豆師公一樣,辯得對方暈倒都不止一個。」
而這時候葉明又給三人都續上了茶水,聲音變得更加溫和,
「你們之所以爭不出結果,是因為你們都先在腦子裡畫了『忠』與『愛』兩道線,然後逼自己選一邊站。可真正的世界不是線,是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