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大夫人有些心疼閨女,忙道:「你的海棠苑一直有人打掃,一應用具都是備好的,你最是熟悉的丫鬟小齊,也一直留在院裡。」
「你快些去歇著,府里的事有娘在,你安心便是。」
周清瀾點頭,向母親欠身一禮,便轉身離去。
……
從松鶴堂告退後,周清瀾便沿著熟悉的迴廊,緩步走向自己闊別數年的海棠苑。
廊外幾株海棠正是花期,幾片花瓣落下,沾在她月白的長裙上。
她腳步微微一頓,伸手拂去那片花瓣,指尖觸及柔軟的花瓣,心底某處也似乎跟著軟了一下。
離家太久,連院裡海棠開了又謝了幾回,她都記不清了。
海棠苑的月拱門就在眼前。
門內。
一個穿著淡綠色的馬甲衣,梳著雙丫髻的丫鬟,正拿著雞毛撣子,踮著腳拂拭廊下懸掛的一盞琉璃風燈。
那背影纖細,動作仔細得近乎虔誠。
周清瀾立在門邊,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小齊。」
那背影驟然僵住。
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丫鬟猛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圓潤秀氣的臉,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門邊那道白衣身影,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直到周清瀾朝她微微一笑,輕喚:「怎麼,幾年不見,連你家小姐都不認得了?」
「小、小姐……真是小姐!」
小齊終於回過神,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
她不管不顧地衝過來,卻在距離周清瀾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似乎想起規矩,慌忙著就要跪下:「奴婢、奴婢見過小姐……」
「起來。」
周清瀾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小臂,沒讓她真跪下去,微笑道:「在我院裡,不必如此。」
小齊抬起淚眼模糊的臉,仔仔細細地看周清瀾,哽咽道:「小姐……您真的回來了……奴婢應該不是在做夢吧?」
「奴婢、奴婢天天都盼著,天天都打掃院子,就想著小姐哪天突然回來,屋裡院裡都得是乾乾淨淨、舒舒服服的……」
她說著,眼淚落的更凶,卻咧著嘴笑,又哭又笑的,模樣有些滑稽,卻讓周清瀾心頭溫熱。
這是她在京城郡王府,如何都體會不到的。
也只有回到海棠苑,才能感受到。
「傻丫頭。」
周清瀾取出自己的絲帕,遞給她,「擦擦。」
小齊接過帕子,卻捨不得用,只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眼睛還是始終落在周清瀾臉上,道:「小姐……您長高了,也更好看了……跟畫裡的仙女似的……不對,畫裡的仙女都沒小姐好看……」
「嘴還是這麼甜。」
周清瀾失笑,拍了拍她的肩,道:「這幾年,辛苦你了。我娘說,她對你還算照應?」
「大夫人對奴婢極好!」
小齊連忙道:「月例從沒少過,還常讓人送些點心衣料來,說小姐不在,更不能虧待了小姐屋裡的人……奴婢、奴婢心裡都記著呢。」
周清瀾點了點頭,母親性子端莊持重,但對待下人向來寬厚,這她是知道的。
她抬步往正房走去,小齊連忙小跑著跟上,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小姐您的屋子每天都打掃,被褥三天一曬,窗子每天都開透氣……您不在家,夫人也不差遣奴婢其他事,奴婢就儘量維持院子是小姐您走時的模樣……」
「對了,小姐您慣用的那套青瓷筆洗和松煙墨,奴婢都收在柜子里,這就去給您拿出來……」
「不急。」
周清瀾走進屋內,環視四周。
陳設確實跟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而且更加潔淨。
空氣中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窗戶明淨,連百寶閣上的那盆小文竹都青翠欲滴,顯然被精心照料著。
她心中微暖,在臨窗的榻上坐下,對小齊道:「辛苦你了,小齊……對了,你先別忙,我有件事要你去辦。」
小齊立刻站直,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吩咐!」
周清瀾略一沉吟,道:「你去幫我找一份此次湘南府鄉試中舉的名單,越詳細越好。」
「若能找到前十名……尤其是那位被舉報舞弊的解元寧默履歷文章,一併尋來。」
小齊眨了眨眼,臉上忽然浮起兩團可疑的紅暈,她湊近些,壓低聲音大:「小姐……您這是……要開始……相看如意郎君了?」
周清瀾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
小齊立刻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小聲道:「奴婢聽說,這次鄉試出了好些年輕才俊呢……小姐您也到了年紀,是該……」
「胡想些什麼。」
周清瀾輕聲打斷她,語氣並不嚴厲,說道:「我離京前,義父曾囑咐,要我多留意地方才俊,尤其是寒門中有真才實學者。朝廷如今有意提拔寒士,平衡門閥,我既回了湘南,自然該多了解一番。」
至於為什麼要被斬首的寧默履歷和文章,自然是有她的用意。
倘若寧默是真才實學,那麼陳家操縱之事就能實錘。
而她也將掌握陳家犯罪的證據。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海棠花影,道:「況且……父親病重,周家避免不了風雨飄搖,娘親獨自支撐,心力交瘁,我既回來了,就不能只做個深閨女兒。」
「人才,是家族的根基,現在或許用不上,但將來……或許就是支撐門庭的樑柱。」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與遠見。
在京城那些年,陪世子讀書是表象,在榮郡王府見識到的朝堂風雲,門閥傾軋,才是她真正的收穫。
她見過太多驟起高樓,也見過太多頃刻坍塌。
眼前的富貴權勢,不過是鏡花水月。
真正能讓一個家族長久屹立的,是人才,是眼光,是能在風雨來臨前就布下的棋局。
小齊似懂非懂,但見小姐神色認真,便也收起了玩笑心思,正色道:「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奴婢這就去想辦法,一定把名單和能尋到的文章都給您找來。」
周清瀾頷首,提醒道:「小心些,莫要聲張。」
「是!」
小齊應下,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周清瀾獨自坐在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細膩的繡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與此同時,青蓮寺前殿。
沈月茹與柳含煙在知客僧的指引下,於佛前蒲團上跪坐下來。
殿內檀香裊裊,金身佛像寶相莊嚴,俯視著下方眾生。
知客僧雙手合十,聲音平和地引領:「請二位夫人隨貧僧誦念《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此經消災延壽,最為靈驗。」
沈月茹連忙垂首,學著僧人的樣子合十雙手,心中卻有些發慌。
她哪裡真懂什麼禮佛?
上次來,心思全在借種一事上,在佛前不過是裝模作樣跪了片刻,根本記不住那些繁瑣的儀軌和經文。
此刻聽著僧人誦出那些拗口的經文,她只能微張著唇,含糊地跟著默念,動作也顯得僵硬生澀。
一旁的柳含煙倒是似模似樣,闔著眼,嘴唇微動,誦經的聲音雖輕,卻流暢不少。
她自幼就喜好繁華熱鬧,對神佛之事原本也不是太過相信,但畢竟是高門貴女,該學的禮儀規矩一樣不少。
這禮佛的流程,她幼時隨母親參加法會便學過,所以此刻做來,自然嫻熟。
一段經文念誦結束,便需要起身焚香叩拜。
沈月茹跟著起身,但在起身時卻微微踉蹌了一下,雖然立刻就站穩了,但那片刻的慌亂卻被柳含煙看在眼裡。
柳含煙側過頭,眼中浮現出一絲疑惑,輕聲問道:「妹妹不是前兩日才來禮過佛?怎麼這禮儀規矩……瞧著還有些生疏?」
沈月茹心頭猛地一跳,臉頰微微發熱,慌忙垂下眼帘,解釋道:「讓姐姐見笑了。上次……上次心中只記掛著老爺病情,在佛前只顧著誠心祈禱,倒是沒太留心這些規矩次序……是妹妹愚鈍。」
她聲音越說越低,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愧。
柳含煙將信將疑,還想再問,一旁的主持澄觀大師卻微笑著開口道:「阿彌陀佛,心誠則靈。沈夫人一片誠心,感天動地,佛祖必能感知。這禮佛規矩本是外在形式,確實繁瑣了些,生疏亦是常情。」
老和尚聲音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沈月茹感激地看了澄觀一眼,欠身道:「大師說的是,是妾身著相了。」
柳含煙見狀,倒也認為有幾分道理,笑了笑道:「妹妹心誠,佛祖自然會保佑老爺的。」
禮佛流程繼續。
沈月茹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觀察柳含煙和僧人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模仿,不敢再有差錯。
只是那心底,還是會七、上八下。
她總是忍不住想,此刻寧默在幹什麼?
是和柳兒、紅綃他們在外面等候?
還有……柳兒那丫頭……會不會趁機使喚他?
想到寧默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可能會落在柳兒肩上……她心裡便莫名地泛起一絲酸意。
但她很快就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沈月茹啊沈月茹,你如今自身難保,生死前程都繫於那少年一身,怎還有心思去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她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放回佛前。